“白南青。”
“嗯?”
“那四十万,我可能真还不上了。”
他愣了下,然后大笑——是那种毫无顾忌的、震得林鸟惊飞的笑。
“那就用茶抵。”他擦掉笑出的眼泪,“不过现在涨价了。一饼茶抵十万,你欠我四饼。”
“奸商。”
“彼此彼此。”
我们从背包里拿出那饼“蚀骨”——比赛用的那饼,组委会特批留给我的纪念品。在古茶林里,用山泉水,泡了最后一泡。
茶汤入喉的瞬间,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离家前,摸着我的头说:“英子,等爸爸回来,给你带最新鲜的茶芽。”
想起奶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说:“茶林是我们的根,根断了,人就漂了。”
想起火灾那夜,白南青在废墟里扒找六饼茶时,手上被烫出的水泡。
想起评审室里,李院士说“这茶评的是公道”。
想起赵建国被带走时,那个空洞的笑。
所有的苦,所有的痛,所有的挣扎与坚守,都在这一杯茶里,酿成了回甘。
“余文英。”白南青忽然正色。
“嗯?”
“我们把‘蚀骨’做成新品种吧。”他看着杯中的茶汤,“不以我的名字,不以你的名字。就叫——‘证骨’。”
“证骨?”
“茶骨为证。”他望向漫山茶林,“证明有些东西,火烧不尽,利诱不动,时间埋不掉。”
我握住他的手。
晨光完全铺开时,我们决定做一件事:把这片古茶林申报为“生态保护与茶文化传承示范基地”。不设围墙,不收门票,只要求每个来访的人,带走一包茶种,种在任何一个需要绿色的地方。
“让茶自己走路。”白南青说,“走到哪,活到哪。”
下山时,母亲在山脚等我们。她背着一竹篓新采的茶青,鬓角沾着露水。
“回家吧,”她笑着说,“红豆粥熬好了,加了今年第一茬桂花。”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茶山。
雾散了。满山茶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大地上竖起的无数面绿色旗帜。
父亲,你看见了吗?
茶林还在。
茶还在。
茶人的骨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