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比十一月更硬。早上骑车来上学的人里,有一半戴上了围巾。操场边上的香樟树叶子没什么变化,还是深绿色。但阳光照在上面的角度变了。低了。斜了。一天比一天短。
十二月二十日。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元旦晚会的事情。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两点。学校礼堂。每个班至少出一个节目。有才艺的可以额外报名。
沈辞在报名表上填了名字。钢琴独奏。曲目:《RiverFlowsinYou》。
江逾白坐在他斜后方。看到沈辞把名字写上去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继续写。很稳。
“你什么时候开始练的?“放学路上江逾白问他。
“上个月。“沈辞说。“重新捡起来的。“
“重新?“
“初中的时候弹过。“沈辞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后来停了。“
后来停了。江逾白没有追问为什么停。但他知道大概的原因。初三。升学。压力。时间不够。所有弹琴的人到了那个阶段都会停。
但手账第五页写着。最常听的歌:《RiverFlowsinYou》。他没有停听。只是停了弹。
十二月二十日到三十一日之间,有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江逾白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沈辞的座位有时候是空的。有时候已经有人坐着了。如果已经坐着,他就在低头看书。或者看着窗外。或者闭着眼。像是把所有的精力攒着。
江逾白没有看到他练琴。学校里没有钢琴。礼堂的钢琴锁着。他不知道沈辞在哪里练。什么时候练。每天练多久。
他也没有问。
有些事不需要问。就像那条小路他没有追问一样。就像手账的事他没有追问一样。就像“练了九千多万次“这句话他没有追问一样。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一点五十分。
江逾白提前十分钟到了礼堂。他坐在第六排中间。这个位置是故意选的。正对舞台。视线不会被任何人挡住。林屿坐在他左边。正拿着手机拍舞台上的幕布。“这幕布好旧啊。你看那个角都破了。“
“嗯。“江逾白说。
礼堂里大概坐了两百多人。不到一半。其他班的同学有的没来。有的在外面走廊里站着聊天。天气冷。礼堂里开了空调。暖风从头顶的通风口吹下来。带着一点灰尘的味道。
舞台上的幕布是暗红色的。布料有点发硬。边角的地方起了毛边。幕布前面摆着一架钢琴。黑色的。三角钢琴。琴盖打开着。琴键是象牙白的。有一些使用痕迹。有几个键的边缘微微发黄。琴身侧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两点整。主持人走上台。简短的开场白。然后第一个节目开始。
合唱。独舞。相声。魔术。诗朗诵。
江逾白看完了前六个节目。他记得大概的内容。合唱唱的是校歌。独舞是民族舞。相声是两个男生讲食堂的菜。魔术是变扑克牌。诗朗诵是舒婷的《致橡树》。
第六个节目结束。报幕员走上台。
“下面请欣赏钢琴独奏,《RiverFlowsinYou》。表演者:高二(3)班沈辞。“
掌声。
沈辞从右侧走上台。
他穿着校服。白衬衫塞在深蓝色的裤子里面。领口扣到第二颗。没有打领带。没有穿演出服。没有化妆。就穿着平时的校服。
但灯光打在他身上的时候,江逾白注意到他的皮肤比平时更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是那种薄的白。像一层纸。如果用力按一下,可能会透过去看到后面的东西。
他走到钢琴前。坐下。调整了一下琴凳的高度。然后抬起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