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么快就拒绝我,请你好好想一想。
如果实在不愿意,那也没什么,南通跟南京一样可以生活。”
郑仁翮觉得这件事实在太突然,一时有很多头绪在心里理不清楚。他想了想,问钟芸说:“在船上大概没吃晚饭吧?”
钟芸老老实实答道:“没吃。”
郑仁翮尴尬地搓着手:“你瞧,我每天吃食堂,家里什么东西也没有。要不我们出去?”
“出去吧。”钟芸说。
郑仁翮抢着抱起虹虹,三个人沿着刚才黑暗的楼道下楼,走到街上。
已经是深夜十点多钟,南通城市不大,居民没有夜生活的习惯,此时街上店门紧闭,行人寥落,走半天连一个小饭馆也没找到。虹虹趴在郑仁翮肩上已经哈欠连天,昏昏欲睡。
终于看到一扇开着的茶色玻璃门,透出来淡紫色的灯光。走过去一看,却是一家装璜挺洋气的酒吧。
“南通也有酒吧?”钟芸很新鲜地往里伸了伸脑袋。
郑仁翮跟着探进一个头去:“我也是第一次走到这地方。我们进去吧,看看有什么可吃的。”
酒吧兼营西餐小吃。他们要了两份火腿煎蛋,两份黄油面包。小老板殷勤地问他们要什么酒?并且介绍说他店里调制的“鸡尾酒”上过电视镜头。两个人这才醒语到坐的地方名为“酒吧”,卖酒为主的。郑仁翮笑嘻嘻地说:“行,就来两杯鸡尾酒。”
虹虹偎在钟芸怀里,吃一只煎蛋,两口面包,就睡着了。小老板送上调好的鸡尾酒之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柜台后面。整个店堂只有郑仁翮和钟芸相对而坐,在一片如梦如幻的淡紫色灯光下。
钟芸说:“你也许想不到,吴弘已经进了精神病院。”
“真的?”郑仁翮吃惊地坐直身子。
“他一直有精神病状,可惜从前谁也不知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不久之前因为追美术出版社的一个女孩,没有追上,情绪很坏,病状就加重了,写了很多对那女孩人身攻击的纸条贴到美术出版社去,内容污秽不堪。”
郑仁翮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从前对你做出那许多怪诞的事。”
钟芸淡淡一笑:“我现在倒也不怎么恨他了。有这种病也是没办法,许多事情不由自主。我只是觉得对不起你,你受的伤害比我更重。”
郑仁翮故作轻松道:“谁叫你是我的同学,又是谁叫你碰上一个精神病人的呢?”
两个人对视一眼,目光又回避开去,默默地各自喝酒。酒的味道很怪,钟芸是第一次尝到这玩意儿,感觉十分新鲜。郑仁翮说他也是第一次,又自嘲地说他们都是老派人,时代落伍者,很多新鲜玩意儿都不懂,活得不潇洒。这一说把两个人的距离无形中拉得很近,有了许多共同的话题。钟芸提到李玲,说她最近嫁给了一个日本商人,远渡东洋去了。由李玲又说到班上其他同学,说到他们升降沉浮,感慨往事如烟,青年时代的许多理想志向都变得幼稚可笑,原因是生活太复杂,不在其中过一过,是无论如何体会不出内中滋味的。
这时候小老板幽灵般地闪了出来,有礼貌地请他们结帐离店。他一天营业时间到此为止。两个人抬头往墙上一看,电子钟正指着午夜十二点。郑仁翮轻叹一声说:“已经这么晚了!”慌忙付了钱,抱起沉睡的虹虹,重新走回街上。
钟芸这时候有些茫然,走几步又站住,说:“这么晚了,还没找好住的地方。”
“住我那儿吧。”郑仁翮很平静地接过话头。
钟芸猛一下抬起头来,迎住了郑仁翮射过来的目光。橙黄色路灯下,郑仁翮的眼睛也是黄灿灿的,金子一样闪光。钟芸一时间心跳得厉害,呆立了许久,才小心地挽住郑仁翮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臂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