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抬手抹了把脸,乔装易容的药水被擦去,黝黑肤色转眼化归白皙,露出本来面目,竟是个面容俊逸,眉目犀利的青年男人,与李芍欢记忆中的谢观一模一样。
只除了,那双本该温柔和善的眼。
李芍欢一瘸一拐地上前,难以置信地看着谢观,喃喃道:“谢观,真的是你。你消失了八年……为什么?八年啊……你可知宋萦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
谢观冰冽的目光在听到宋萦的名字时,化作愧悔:“灵华好些了吗?”
“我不知道,你自己去看她们。”李芍欢摇头,不想和他多说,又望向裴展熙,一双清亮的眼眸俱是迷茫:“你骗我……你说的离开,只是为了今夜瓮中捉鳖的布局?”
“对不起。”裴展熙没有找借口。
谢观太狡猾,不论是他还是江临的黑白两道,都完全打听不到他的踪迹,然而只要宋萦母女还在润春楼,谢观便必定不会走远。上次躲在窥探她们的黑衣人,正是躲在暗处默默保护宋萦母女的谢观,他放不下她们,只碍于裴展熙还在润春楼中,他不敢太靠近。
为了逼他现身,裴展熙只能走。
今晚恰逢灵华急病,谢观在外头见到了,这才冒着风险乔装扮作学徒上门探望,不想便中了裴展熙布下的天罗地网。
“我不管你们在斗什么!”李芍欢只觉自己鬼门头走了一遭,惊惧难消,怒火渐炽,不免拔高音调,半吼道,“我只问你们,灵华的药呢?药呢?!”
他们男人打归打斗归斗,要死便死,但可别耽误了灵华的病。
“已经让常胜去抓了,他脚程快,估摸着马上回来了。”裴展熙眉梢寒霜稍融,又盯着她的脚道,“你的脚伤了,坐下我看看。”
说话间他伸手去扶李芍欢,却被她一把甩开。
“不用你管!”李芍欢冷冷道,脚踝钻心的痛敌不过此际满腔怒意,她一瘸一拐地往宋萦屋子方向走去,可走到一半,她却又改了心意,转身站在廊下,“你是不是要审他?”
她不走,事涉谢观,便与宋萦有关,她得在这里听着。
“给当家娘子搬张椅子来。”裴展熙瞬间明白她的意思,转头吩咐道。
韩铃和兴国立时便搬了张圈椅过来,扶着李芍欢坐下。
裴展熙只将谢观交给下属看着,自己则踱到李芍欢座前,瞧着她遍布寒霜的脸庞轻叹一声,单膝落地,当着所有人的面缓缓跪在了她身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弦月不知几时探出云来,如弯钩一刃遥坠漆夜。狭小的四方院一片肃冷,就连挂在檐下的灯火,似都被月色染成霜白,将四周众人的面容照得寒冽
李芍欢放眼望去,院中四方与屋顶都站着人,除了她认识的兴国和韩铃之外,剩下的她都不认识,料想全是裴展熙的下属。
他不发话,无一人开口,所有人都看着他单膝跪在她身前,托起她的脚来。
“你干什么?”李芍欢像被烫到般缩回脚,却挣不开他的手。
“你的脚肿了。”裴展熙隔着袜子捏了捏她的脚踝,便斜睨谢观,眸中泛起危险的怒杀。
“扭到而已,没什么大碍。”李芍欢怕他对谢观起杀心,忙道。
“他的刀刚才差点架到你脖子上。”裴展熙一边捏着她的脚轻轻转动,一边漫声道,“先废了他的手再说。”
“等等!”看着已拔出匕首要挑谢观手筋的韩铃,李芍欢忙喝止道。
她从未见过裴展熙杀伐决断那一面,要么把他当成昔年小侯爷,要么将他与章晞混为一谈,却忘了他已是陵阳手握十万大军,沙场纵横杀敌无数的青年将军,他的温存和容忍,从来不给外人。
“裴展熙……”李芍欢压低声音,放缓语气,“他是宋萦的男人,宋萦对我而言有多重要,你知道的。如果谢观在这里出事,那我……”
裴展熙挑眸望她,她话里话外都是拿捏,可那求情的语气偏有些小心翼翼的亲昵,不同往常。
见他向韩铃递了个眼神,韩铃便停下动,李芍欢才松口气。那边谢观却无声冷笑着,似未将他的威胁放在心上,她恐这两人脾气犯冲又吵起来,也顾不上被裴展熙半褪素袜的脚,赶紧道:“谢观,你……你说清楚,你这八年到底做什么去了?为何要抛下宋萦与盗匪为伍?陵阳关定远侯之死,可与你有关?”
谢观眉心紧蹙,露出疑惑的神色来:“定远侯之死,与我何干?你们不是因为我的身世来捉我的?”
“当然不是。”李芍欢下意识答道,语毕也不知自己说没说错,低头看了眼裴展熙,发现他很认真地在帮自己上药,便又道,“若真因为你的身世要捉你,那早就对灵华下手了……你是殿下的骨肉,灵华便是殿下的孙女,都流着皇室血脉。”
她说着又望向裴展熙,他不置可否地任她盘问。
果然,他的身世藏不住了,谢观只道:“你们为何怀疑我与定远侯之死有关?因为雁翅木鸢?裴守江是因为雁翅木鸢而亡?”
他很聪明,稍加联系便立刻反应过来,又道:“你是定远侯的儿子裴展熙?裴守江是去年遇伏身亡的,那时我人在盘龙寨,离陵阳十万八千里,根本不可能杀人。你们若是不信,只管去问,寨中兄弟都可作证。”
李芍欢听得一怔,裴展熙已经替她上完药,将鞋袜穿好,淡道:“我知道,早就审过盘龙寨的人了。”
倘若他真有重大嫌疑,那今晚的布局就不是如此温柔了,哪怕宋萦和李芍欢交情再好,都救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