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希尔是第一个动的。他收回双手,空间裂缝在他指尖悄然闭合。然后他大步朝两个室友走去,披巾在身后扬起一道蓝色的弧线,表情切换回了他最熟悉的那个模式——精准的、带着点小得意的微笑。他在两人面前站定,然后夸张地行了一个贵族式的鞠躬礼,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按在胸前,动作标准得可以直接拿去当礼仪课的示范教材。
「感谢二位护驾有功——」他拉长了尾音,「本次胜利,归功于本少爷卓越的战略指挥,和——」他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映和樆玄之间快速地跳了一次,「——队员们可圈可点的执行力。」
樆玄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嘴。他还在看映。
映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刚才握得那么紧、那么准,此刻却已经安静地垂回身侧,五指微微蜷曲,像是在冷却什么残留的触感。他的呼吸已经恢复了规律,表情也回到了平时那种没有波动的空白状态,彷佛刚才那个瞬间爆发出惊人战斗本能、用身体挡在队友面前的人,只是被某个开关切换出来的另一个版本,而那个版本已经被收起来了。
但樆玄知道他看到了什么。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映手指的触感——不凉,是温的。原来映的手在战斗中是会变暖的。
「……谢了。」他说。声音不大,甚至有点低,但那两个字在安静的训练场里,听起来异常清晰。
映转过头看他。那双菱形瞳孔对上樆玄的视线,眨了眨,像是在处理一个不太常见的信息格式。停顿了一秒。两秒。三秒。
「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和映说「了解」、说「确认」、说「执行任务」的时候一样的语调,平稳而毫无起伏。但樆玄听过映说太多次「嗯」了——对教官的「嗯」,对同学的「嗯」,对餐厅阿姨的「嗯」。那些「嗯」都是句号。而这个「嗯」,尾巴上似乎挂着一个极其微弱的、不仔细听就会错过的逗号。
像是他本来想说更多,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樆玄低下头,甩了甩那只刚才被握过的手,像是要把某种黏在上面的感觉甩掉。但他的尾巴不听话——那条尾巴在他身后轻轻地、极其愉快地晃了两下,尾尖的绒毛在空气中划出一个柔软的弧度。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尾巴在摇,连忙用手按住它,耳根浮起了一层薄红。
「走了,」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但脚步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训练结束了,不要堵在场地上。」
莱希尔没有跟上。他站在那里,看着樆玄快步走向场边的背影——那条尾巴虽然被按住了中段,但尾尖还是从指缝间探出来,偷偷地、轻轻地晃着。他又看了看映——映正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刚才握过樆玄手腕的手,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收进了口袋里。
那双总是闪着狡黠光芒的黑色眼睛,此刻难得地安静下来。莱希尔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不是平时那种恶作剧得逞的坏笑,也不是贵族式的礼貌微笑。是一种更轻的、更柔软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
然后他迈开步子,追上那两个已经走出十几公尺的室友,披巾在身后飘成一道从容的蓝色弧线。
「小玄~等一下嘛~你的尾巴还在摇哦~」
「没有在摇!!!」
「映,你来作证,小玄的尾巴刚才摇了对不对。」
「数据显示,樆玄的尾巴在过去两分钟内的摆动频率高于基准值百分之——」
「映你不准说话!!!」
教官站在训练场边缘的控制台后,低头在手里的点名板上写下一行评语。他写得很慢,笔画带着一种见证了太多之后的疲惫和欣慰。
「星尘之间:个体战斗力皆为A级以上,团队配合已形成固定模式——前锋(映)、中程控制(樆玄)、空间支援(莱希尔)。战术执行效率高于同级组别。附注:该组别在训练过程中出现了未经规划的互相保护行为,建议将其视为团队凝聚力提升的正面指标,而非不听指挥。」
他想了想,又在最下方加了一行字:
「但愿他们永远不会需要用到这份默契。」
门关上了。
训练场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些破碎的地板和空气中残留的臭氧味,记录着刚才那场不算完美、但足够难忘的战斗。
当天晚上,星尘之间。樆玄躺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尾巴,盯着天花板上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水渍。他的眼睛闭上,又睁开。闭上,又睁开。每次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浮现那个挡在他面前的背影——不算宽阔,但异常坚定。
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把尾巴抱得更紧了一点。旁边的床位传来莱希尔均匀的呼吸声,听起来像是睡着了。对面那张床上,映的姿势笔直得像一具被精心摆放的人偶,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待机。
「……笨蛋。」樆玄对着天花板,用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没有主语。没有对象。
然后他把脸埋进尾巴里,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星尘之间,一夜无话。只有月光静静地移过三张床,把三个少年的呼吸声,均匀地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