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又隐隐地惋惜方才未能勇往直前地拉住手。
拉手的机会还是有的。
那时,到处正掀起建设**哩,棉纺厂里也搞劳动大竞赛。黄姑娘自然不让人,断头接得快,机子看得多,从来不迟到,不缺勤,就评上了一个“五?一”劳模。“五?一”节那天,全厂开大会,劳动模范上主席台挂红花,还发给奖状、笔记本。
夏厂长就在台上发奖品,这一下跑不掉,黄姑娘那只手被扎扎实实地紧握了一番。
“黄绍六同志,祝贺你!”
那只手,很温软的。
何厅长对妻子说:“小夏这个人,责任心很强。”
毕素琴也注意到了,夏厂长确实很负责任,几乎每个星期天都要大老远地从北郊工厂区过来,向他们汇报黄姑娘的情况。女人心细,很快就瞧出些门道来。待夏厂长下一次再上门,毕素琴就开诚布公地问:“小夏,你觉得我那妹子究竟怎么样?”
夏厂长一时摸不着头脑,愣了愣神说:“好,好。政治思想好,生活作风好,工作态度好,团结同志好……”
毕素琴笑:“你这个当厂长的,不是让你写鉴定。我问你,她作为女人,作为对象,好不好呵?”
何厅长拍着巴掌说:“还用问么?你看小夏那面皮,变做红盖头了。”
毕素琴仍逼着问:“到底行不行?”
夏厂长就吞着舌头,说出一个“行”字来。
毕素琴说:“好,小夏,这个媒大姐做定了。过几天是端午节,你到家里吃晚饭。大姐和绍六当面谈谈这桩事。闹得快,春节就吃喜糖了。”
端午节,毕素琴备了粽子、麻叶,还有几个菜,把黄姑娘和夏厂长都请到家里来。黄姑娘工作顺利,又逢上节日,开心得很,和毕大姐又是说又是笑,引得夏厂长时时往这边凑。毕大姐心里暗暗想,此事有五六分了。
等到吃饭落座时,毕大姐有意将孩子们都赶尽了,把桌子一边靠着墙,让夏厂长和黄姑娘的位置紧挨着。黄姑娘并未犹豫,过来一屁股便坐下。毕大姐望了望何厅长,此事想有七分了。
打铁当然要趁热。毕素琴看大家都坐稳了,自己却又站起来,半开玩笑来了一段宴前致词。
“好,今天是喜庆节日,邀请的各位贵宾都到齐了。首先,让我给你们互相介绍一下,这位是夏厂长……”
夏厂长赶忙摆着手,“毕大姐,你看你——”
“这位是我的妹妹,劳动模范黄绍六同志。”
黄姑娘笑出了声:“谁还不晓得?”
毕素琴道:“噢,这么说,你们已经认识了?”
“认识了,认识了。”夏厂长便把不住舵,一双眼频频往黄姑娘脸上睃。
毕素琴看在眼里,心下觉得好笑,就逗那黄姑娘说:“这么说,不用我给你们做介绍了?”
黄姑娘脸上早绯红起来,低眉敛眼地嗫嚅着:“呀,呀,还介绍个么?还介绍个么……”
毕大姐忍俊不住哧哧地笑。这光景,岂不是已有八分了么?
方针大计很明确,一切都围绕着这一中心转。一边吃着饭,一边把话题往两人身上扯。毕大姐就一本正经地问夏厂长:“小夏呀,我这妹子,在厂里没给你找麻烦吧?”
夏厂长就说:“咦,劳动模范,给厂里争光哩!”
毕大姐说:“我这妹子,就是行。老区出来的,觉悟高,放到哪里,哪里红。心眼儿实,为人好,哪个男人找到她,就算有福哩。”
何厅长立刻出击,配合作战道:“哟,你还不知道小夏吧?跟我渡江南下时就是连长了,现在搞建设,又独当一面,将来,前途无量啊。”
两颗炮弹一出去,两个目标俱低了头,哑掉了。毕大姐望望夏厂长,再瞧瞧黄姑娘,心想此时不往九分上促一促,更待何时?于是,索性挑明了说:“我看吶,你们两个都是革命队伍的人,为了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互相团结,互相照顾,往前发展发展,就是挺好的一对儿嘛!”
这边话语一落音,那边黄姑娘腾地站起来,转身便离了席,把三个人,尴尴尬尬地全撂在了那里。待毕大姐起身去问,黄姑娘早已出了门,千呼万唤,再也追不回。
毕大姐丧气地折回家,夏厂长兀自满怀希望地等在那里,见了毕大姐就问:“怎么样?——”
毕大姐只好含含糊糊地说:“等,有了消息,再告诉你……”此事自然是再无下文的。毕大姐去问过,黄姑娘只板着脸答一个“不嫁人”,且自此再也不登毕大姐的门。
何厅长就叹气:“这个黄绍六,脾气有些怪的呀。”
毕大姐自我解嘲地说:“唉,咱们又想包办婚姻啦。忘了当初,她大哥拿两杆枪押着,也没把她嫁出去。”
出了这件事,毕大姐觉得对夏厂长怪抱歉的。以后便把机关的打字员小刘介绍给他,很快成了婚。夏厂长果真如何厅长所说,前途无量的,调到省厅当了处长,常到毕大姐家里来走动。小刘人长得很漂亮,只是听说爱吃零嘴,花钱手脚也有些大。夏处长还悄悄地打听过黄姑娘,谈起她,总是反反复复地叹息说:“那是个好人,是好人……”
毕大姐因此上,暗暗为黄姑娘惋惜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