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过路人,再普通不过、平庸不过的,柔弱过路人呢。”
男人的调子笑意盈盈地钓起来,舒缓如同一弯长河,在弥漫的大地上、在棕深的沟壑里,惊掠山丘,且过山月,最终柔柔地停在一个尾音上。
这个人估计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林曳光的出来了一个肯定的结论,没准儿小偷小摸抢劫杀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敢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别人满嘴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XXX!
到这位爷面前可好,无名无姓,我啊,过路人罢了。
林曳光可算是明白自己当初回答木头的问题为什么差点把师弟气成失弟了,不好好回答问题的人真是——很让人厌烦啊,有什么不能说的?
于是他换了个问题,林曳光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又黑又红又脏的手攥着别人还散发着淡淡熏香的衣领,他适应了一下自己稚嫩的声音,但开口还是打了个结巴:“你……咳,那您知道,这是哪吗?”
“应当是……渡南山吧?”
渡南山离门派万里远,你说这是渡南山?怎么着了,我闯个禁地还成勇闯天涯了?
哦不对勇闯不了,自己瞎了。
“哪个渡?哪个南?”
“争渡的渡,天山南的南,山嘛……”
“这个我知道。”
林曳光为了不被人误认为是文盲,终于忍无可忍地开口打断了这个人,打断之后,他后知后觉,这样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似乎有些刻薄?
正犹豫着是否要道歉,自称过路人的男人开口问了一个比林曳光刚才的打断还要冒昧许多的问题:“你的眼睛……是天生的吗?”
男人试图措辞小心一些,但很明显,他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循序渐进缓缓来之,就像个动物,他想知道,就问了,也不管是不是对别人的伤害。
好在林曳光早已习惯了,于是他面上捎带着一望无际的坦然,淡淡回答:“嗯,天生的——还请问您了,现在是什么时候?”
男人回答得很快,就像是刻在骨子里一样脱口而出:“潜元三年六月二日。”
想来,他应当记忆很深?
不对——坏了,这不一千年前了嘛,也没人说禁地能直接给人加年龄让人直接加倍当老祖宗啊!
林曳光绝望万分地想自己不会要在这里呆到几千年后,然后捡到幼年师弟幼年师妹哦对还有幼年师父吧?!
那叫一个什么事儿!
林曳光决定最后强调一下自己的身份,万一眼前的男人真的是个什么绝世大佬隐居深林呢?他不能放弃这个逃离禁地的可能性。
“前辈,我没疯,我接下来说得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很久远的以后,那里早就没有皇帝了,年号是终息大人所设。而且,我是一个门派里的普通弟子,意外闯入了禁地,一醒来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年纪、到了这个地方……还瞎了眼。”
林曳光娓娓道来,期间他斟酌这个措辞,生怕说了些什么不对的地方冒犯了面前这位前辈——虽然这人已经冒犯了自己很多次了,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林曳光忍了。
男人津津有味地听着,不知不觉,两人已经到了空寂而无一人的阴凉竹屋,微风习习,带来了一丝午后的凉意,林曳光看不到,但确实真切地感受到了微凉。
他心里有些忐忑,不确定男人会不会把他当成疯子扔到路边,任由自己自生自灭、曝尸荒野、投个好胎去。
男人轻轻拍了拍林曳光的脑袋,虽然他看起来像是极力压制自己话里话外的玩味。他低下头打量来一些林曳光这张满是严肃的水灵灵的小脸,然后手随心动,非常手贱地掐了一下,最终意犹未尽地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孩子估计是地主家的傻儿子。
“先擦手吧。多余的事,我们等下再细说。”
男人回答了这句话,似乎是看出来了林曳光的失落,他微笑着补充:“既来之,则安之吧。正好你孤苦无依,我没有徒弟,你丹髓极其纯澈清灵,我与你又有救命之恩——我看啊,你不如让我过一把当师父的干瘾,我想想法子,看看能不能给你送回去。”
大尾巴狼忽悠小孩子的标准话术,其实重点就是忽悠小孩子给他当牛做马,画个大饼就以为自己是地主了?
林曳光能屈能屈地立刻将洗干净的爪子搭在男人的膝盖上,用一种憧憬真诚的语气夸张道:“徒儿三生有幸遇到您这样的好师父!所以您到底姓甚名谁?”
男人笑嘻嘻的,带着些贱贱的意味慢条斯理回答:“这和师不师父没关系吧?是为了单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吗?”
林曳光:“嗯,对啊。不然呢?”
男人的表情差点儿没绷住,他无可奈何地看了一眼林曳光无神却明亮的眼睛,心下微微沉了一下,才温和回答:“旁的不必记了,在下姓游。”
修息界大姓啊,八千年了,到自己那个时候都还名声尚存,弟子无数,更何况还是在三千年前,这人不会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吧……
林曳光思索了片刻,最后还是觉得这人是个混吃等死的废物,他今天太累了,已经没有心情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