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到天亮时还没停。
顾砚之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白了一片。老桂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像给它披了件旧棉袄。地上的青砖被雪盖住了,只隐约露出几道缝。她站在廊下看了一阵,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聚拢,聚拢又散开。
顾平已经在扫院子了。他拿把秃了毛的竹扫帚,一瘸一拐地扫出一条从后宅到前堂的小路。扫到廊下时,他抬头看了顾砚之一眼。
“大人今日还升堂?”
“升。”顾砚之接过他递来的热帕子,敷了敷脸,“城北水利的呈文还没批完,昨日又积了几份状子。”
“这么大的雪,谁还来告状?”
“该来的人,多大的雪都会来。”
果然,辰时刚过,便有人叩了县衙的门。来的是城北两个村的里正,为了争一条灌溉渠吵得面红耳赤,各说各的理,谁也不让谁。顾砚之在堂上坐了一个时辰,将两村的水利旧图翻出来对照,又传了当年修渠的老工匠问话,最后判了个折中的法子——上游村出人,下游村出料,渠修好了两村共用,各派人轮值管护。两个里正虽不甚满意,可也说不出什么,谢了恩便走了。
接着又来了个老妇人,告她儿子不孝。顾砚之传了她儿子来,问了没几句,那儿子便哭了,说媳妇跟老娘合不来,他夹在中间两头受气。顾砚之没判他打板子,只让他回去把媳妇和老娘叫来,当着面把话说清楚。老妇人抹着泪去了,临走时回头看了顾砚之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顾平凑近了听,是“这大人倒像个姑娘家心细”。
顾砚之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午后,沈既明从前堂过来,身上落了一层雪。他拍着肩头的雪进了后堂,手里拿着一份邸报。
“京城的消息。谢恒的案子已经判了,赐死。宋明远革职流放岭南,郑怀安革职永不叙用。裴仲安回了西北,周鹤年留任内阁,做了首辅。”
顾砚之接过邸报扫了一眼,放在案上。
“周鹤年做了首辅?”
“意外?”
“不意外。”顾砚之低下头继续批公文,“他资历够,又刚正不阿了一回。天子用他,满朝文武说不出什么。”
“你不恨他?”
“恨他做什么?”顾砚之抬起头来,目光平静,“他当年没救我父亲,可他也没害我父亲。人这一辈子,能在大事上不糊涂就够了。不能要求人人都做圣人。”
沈既明看着她,点了点头,在对面坐下来。他顺手拿起案上一份没批完的状子看了看,是城北一个茶农告隔壁越界摘茶。他念了两句,忽然笑了。
“顾兄,你如今判的这些案子,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怎么?”
“从前在宣城,你判的是人命关天的大案,每一件都跟陈有德有关。如今判的是张家的鸡踩了李家的菜地,王家的牛啃了赵家的麦苗。”沈既明搁下状子,看着她,“你从前是拿刀的人,如今倒像个拿针的。”
“拿针不好吗?”顾砚之翻过一页公文,语气平淡,“这宣城三万百姓,难道人人都是陈有德?张家的鸡踩了李家的菜地,若不判,李家的菜地就白踩了。王家的牛啃了赵家的麦苗,若不判,赵家的麦苗就白啃了。小事不判,大事便没人信你。到时候真正出了大事,你拿什么服人?”
沈既明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笑了。
“顾兄,你这个人真是……”
“是什么?”
“是天生该做官的。”
顾砚之没有接话,只低下头继续批公文。沈既明在旁边坐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