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长安城落了雨。
雨不大,细密如丝,将满城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影。顾砚之回到城西土地庙时,沈既明已经走了。顾平蹲在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起身。
“沈主簿去刑部了?”
“去了。带着刘有田的证词和齐老七的画押。他说直接去找裴仲安的人,把东西归档。”
顾砚之点了点头,在庙里坐下。她将短棍放在膝上,闭上眼。接下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等陆秉文的消息,等谢恒的动作,等这个漫长的夜晚过去。
雨声渐密,打在土地庙破败的屋顶上,滴滴答答地漏进来。顾平不知从哪儿找了块旧木板,堵在漏雨的地方,又在庙里生了堆小火。火光照得四壁昏黄,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大约过了两个更次,庙外忽然传来三声极轻的叩门声。两短一长。
是陆秉文的人。
顾平看了顾砚之一眼,见她点头,才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穿蓑衣的汉子,浑身湿透,低声说了句什么,递进来一只竹管便走了。
顾砚之从竹管里抽出一张纸条。上面是陆秉文的笔迹,只有几行字:钱万盛今夜出银两笔。一笔三百两,送往城东崇仁坊,收银人周鹤年府上的一个管事。另一笔五百两,送往城北永昌坊,收银人是一间棺材铺的掌柜。
顾砚之攥着纸条,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三百两送周府。
谢恒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他已经知道周鹤年附议的事,今夜便要用银子去买周鹤年的口。周鹤年若收了,明日朝会上便会翻供。若周鹤年不收,那五百两银子便要买一口棺材。
棺材铺。
顾砚之将纸条放在火上烧了。火苗吞噬纸页的瞬间,她的眼底映出一片跳动的光。
“顾平,你立刻去周府。走快些,从后巷绕。到了之后,不要走正门,翻墙进去,找周鹤年本人。告诉他,今夜有人送银子来,无论多少,一文不要收。收银子的管事,让他立刻绑了,关在府里,等明日再说。”
顾平二话不说,披上蓑衣便走。
顾砚之独自坐在庙里,听着雨声,将袖中的短棍握了握。第二笔银子,五百两,棺材铺。谢恒要买一条命。这条命是谁的?
她站起身,走到庙门口。雨夜里,长安城的街巷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星灯火。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裴仲安的宅子,今夜有没有人守着?
陆秉文只给了她两个人盯钱万盛。裴仲安那边,未必有人护着。谢恒若要杀人灭口,最想杀的是裴仲安。只要裴仲安死了,证据便成孤本,朝堂上便没人敢再提。
顾砚之攥紧了短棍。
她没有犹豫太久。她从庙门后摸到那根顾平留下的竹杖,拄着出了门,朝崇化坊方向疾走。雨打在她脸上,冰凉。她走得很快,专挑窄巷,脚步声被雨声盖住。
赶到经略使邸时,她远远便看见门前的灯笼还亮着,两个护卫站在门房下避雨,一切如常。她没有靠近,只在街对面的暗影里站了一阵。
等了约莫半刻钟,经略使邸的后巷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人从墙头翻落。顾砚之的心猛地一紧。
她贴着墙根朝后巷摸去。后巷窄而深,没有灯,黑得像一条通往地底的喉咙。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前方有极低的呼吸声,不止一个人。
有人在暗处。
顾砚之停下脚步,将短棍从袖中滑出来,攥在掌心。她蹲下身,贴着墙根一动不动。
过了几息,前方传来一声低沉的喝问:“谁?”
顾砚之没有回答。她屏住呼吸,将身子压得更低。那喝问的人似乎也在犹豫,没有贸然上前。
就在此时,后巷另一头忽然亮起了火把。
四五支火把同时亮起,将整条巷子照得通红。裴仲安穿着中衣,披了件外袍,站在后门口,身后跟着七八个持刀的护卫。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张清瘦的面孔照得如同铁铸。
“抓活的。”
火把的光里,巷子暗处那几个黑影无处遁形。护卫们一拥而上,刀光闪动之间,那几个黑衣人被逼到墙角,有两个还想反抗,被一刀背砸在手腕上,刀落了地。剩下的见势不妙,丢了兵器跪了下去。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
裴仲安站在后门口,看着地上被捆住的四个人,面色平静。他抬起头来,朝巷子另一头看了一眼。顾砚之从暗影中站起来,走到火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