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上学期的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时候,王栩正在万物森的会议室里,和一个新来的客户谈合同。
客户是做建材生意的,姓周,四十来岁,精瘦,说话嗓门很大,一开口就像在吵架。他压价压得狠,把万物森的报价单拍在桌上,说"这个价,我在别家能拿两倍的货"。
王栩坐在他对面,没有急着反驳。她等他拍完了,说完了,气顺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周总,"她说,声音不高,但很稳,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您说的那家,我知道。价格确实比我们低三成。但他们的货,含杂量是百分之三,我们是百分之零点五。您拿回去,要再筛一遍,筛掉的那些,算下来成本比我们还高。"
周总愣了一下。
"还有,"王栩翻开报价单的最后一页,指着一行小字,"我们包运输,包质检,包退换。他们不包。您的厂子在郊区,一趟运费多少,您比我清楚。"
周总的脸色变了变,拿起报价单佯装阅读,翻到最后一页。
"你这小姑娘,"他放下报价单,笑了,"行啊,账算得比我还清楚。"
周总哈哈大笑,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送走周总,王栩回到工位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一口喝了下去。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是那个被王婷婷支使着煮咖啡、整理档案的实习生。现在她已经能独立谈客户了,虽然还只是小客户,但市场部的人见了她,都会叫一声"小栩",不再是"那个实习生"。
周敏半年前被调去了行政部,明升暗降,手里没了实权。走的那天,她在工位上收拾了很久的东西,最后看了王栩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恨,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但她什么都没说,抱着箱子走了。
张希娣还是市场部经理,对王栩的态度很微妙——既用她,又防她。用她,是因为她能干,能扛事,能把别人搞不定的客户搞定;防她,是因为她知道王栩不简单,一个大二的学生,能在一年之内从实习生做到能独立谈合同,这不是一般人。
王栩不在乎。她来万物森,不是为了升职加薪,是为了学东西。学怎么和人打交道,学怎么在一个组织里生存,学怎么把一件事从无到有做成。这些东西,课本上没有,物理系更不会教。
她收拾好东西,关了电脑,准备回学校。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妈妈打来的。
"喂,妈。"
"埼堉啊,"妈妈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点鼻音,像刚哭过,又像只是感冒了,"你放假了吧?"
"刚考完最后一门。"
"那……回来一趟吧。"妈妈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你大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冬天了,咳嗽得厉害,吃了药也不见好。他念叨你,说想看看你。我们也是。"
王栩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族长王燊。她叫他大爷爷。四岁离开梦溪镇的时候,他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她被爸爸牵走,没有说话,只是捻着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捻得很慢。七岁那年她回去过一次,在银杏树下做了那个交易,然后就走了。之后的十几年里,她只在清明和过年的时候短暂回去过,每次都不超过三天,像一个客人,来了就走,走了就不再来。
算起来,她已经十五年没有在梦溪镇长住过了。
十五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一棵小树长出年轮,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记忆里磨得模糊。但梦溪镇没有模糊。它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平时不疼,一碰就疼。
"严重吗?"王栩问。
"不算严重,"妈妈说,"就是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医生说要静养,不能累着。你大爷爷一辈子要强,哪里闲得住,天天还往祠堂跑,劝也劝不听。"
"我爸呢?"
"你爸在矿上,忙。你弟弟也上学了,天天调皮得很。"妈妈说,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他天天问姐姐什么时候回来,说要姐姐带他去镇上买糖人。"
王栩的嘴角翘了一下。王墐,她的弟弟,今年十三岁了,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她每次回去,他都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姐姐长姐姐短,叫得她心都化了。
"我回去。"王栩说,"这几天就回。"
"哎,好。"妈妈说,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我给你晒被子,做你爱吃的藕盒。"
挂了电话,王栩站在工位前,看着窗外的城市。十二月的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布。远处的高楼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她要回去了。
回梦溪镇。
晚上,王栩在图书馆找到了李修远。
他坐在老位置,三楼靠窗的那个座位,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中国古代建筑史》,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和书里的什么东西较劲。
王栩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考完了?"李修远抬起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像暗室里忽然点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