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过后,天难得地晴了。
王栩和南乔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又走了十分钟,才到城东的美术馆。美术馆是一栋灰色的建筑,方方正正的,门口有几级台阶,台阶上摆着两盆菊花,黄的,开得正盛。
李修远已经在门口等了。
他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低着头看。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他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净的手腕。风一吹,额前的碎发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把头发捋回去,手指长而干净,指节分明。
南乔冲过去拍他的肩膀。"等久了吧!"
李修远合上书,笑了一下。他的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扬,但眼神是沉静的,浓眉,鼻梁很直,嘴唇薄,下颌线明了,皮肤偏白,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整个人站在那里,不像等朋友的学生,倒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刚到。"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很稳,"你们再不来,我就把这本书看完了。"
"什么书?"南乔凑过去看。
"《中国考古学通论》。"李修远把书收进包里,自然地接过南乔手里的奶茶和王栩的帆布包,"走吧,进去。"
王栩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风衣穿在身上很合身,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一步一步的,很稳。她想起南乔说过的一句话——"李修远这个人,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踏实。"
确实踏实。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风再大也吹不倒。
进美术馆的时候,李修远走在前面,掀开门帘,等她们都进去了才松手。过安检的时候,他把三个人的包都接过去,一个一个放进机器里,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你经常来?"王栩问。
"嗯。"李修远说,"我爸妈的展,我来过三次了。第一次是布展,第二次是开幕,第三次是今天。"
"你爸妈知道你带朋友来吗?"
"知道。"李修远说,"我妈说,让我把那个讲故事很认真的小姑娘带来。"
王栩愣了一下。
"她还记得我?"
"记得。"李修远看了她一眼,"十年前你们在村里见过。我妈说,那个小姑娘站在银杏树下,眼睛很亮,像装了星星。"
王栩没有说话。她想起十年前,她七岁,第一次回到那个村子,在银杏树下遇到了李修远和他的父母。那时候她额头上还有疤,低着头不敢看人。李修远的母亲蹲下来,给了她一颗糖,说"小姑娘的眼睛真好看"。
她以为没有人记得。
美术馆的展厅在二楼,白墙,木地板,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画上,像给每一幅画都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安安静静地看画,偶尔低声交谈。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回响,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这边是我爸的国画,"李修远领着她们往左走,"那边是我妈的油画。我爸画山水花鸟,我妈画人物风景。两个人风格完全不一样,但放在一起居然不违和。"
他走到一幅国画前停下。那是一幅山水,远山近水,一叶扁舟,船上一个披蓑戴笠的老翁。笔墨很淡,像蒙了一层雾。
"这幅叫《独钓》,"李修远说,"我爸画了三个月。他说最难画的不是山不是水,是那个老翁的表情——你看不出他是在钓鱼,还是在发呆,还是在等什么人。"
南乔凑过去看了半天,说:"我觉得他在等鱼。"
李修远笑了。"也对。等鱼也是等。"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带着一点调侃,但不滑头。每一幅画他都能讲出点什么——不是干巴巴的技法分析,是画背后的故事。讲一幅花鸟画,他说"这只鸟我爸观察了一个月,每天早上五点去公园蹲着,鸟都认识他了";讲一幅书法,他说"这四个字写废了二十张纸,我爸说力透纸背不是用力,是用气"。
王栩听着,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男孩,安安静静的,但一开口,整个世界就生动了起来。他不是那种滔滔不绝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分量,不多,但刚刚好。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南乔问。
"听我爸妈说的。"李修远说,"他们在家天天聊这些,听多了就记住了。"
"你不烦吗?"
"不烦。"李修远说,"他们聊画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人在做自己喜欢的事的时候,眼睛都会亮。"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王栩。王栩感觉到了,但没有抬头。
走到展厅的深处,王栩停住了。
那是一幅油画,挂在一面单独的墙上,周围没有别的画,像被特意隔开了。画很大,几乎有一面墙那么大。画的是一棵银杏树。
满树金黄,叶子密得像一片金色的云。树干很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树根露出地面,盘根错节,像无数条蛇蜷伏在地上。树下空无一人,只有满地的落叶,金黄金黄的,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