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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池春水（第1页）

苏小小离府那日，楚柔亲自送出角门。

金兰帖还揣在她袖中，茶犹热，人已远了。回内院的路上，林氏正坐在廊下拣菊花，见她回来，随口问了一句："听说府里来了位苏姑娘？"

"娘怎么知道？"

"你父亲设宴，满府谁不知道。"林氏笑，"怎样一个人？"

"琴弹得好，人也好。"楚柔在她身边坐下，帮她理花枝，"比女儿只小几日，自幼没了爹娘，被卖进醉月楼，卖艺不卖身。女儿与她一见投缘，结拜了。"

林氏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哦？结拜了。多大年纪？"

"十六。"

"哪里人氏？"

"不知道。楼里只说，是襁褓里抱去的。"

花枝"咔"一声，断在林氏手里。

"娘？"楚柔抬头。

林氏低头看着那截断枝，神色如常，声音也如常："老了吧，手上一时没个轻重。"

她把断枝拢进袖中，又替女儿理了理鬓发，说了句"风大，回屋添件衣裳"，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日后，林氏去了醉月楼。

名义是替慈宁宫抄经祈福，须寻个清净雅间听一段曲，散散心。金妈妈亲自迎出来，殷勤备至。

雅间里，林氏只点了一个名字："听闻苏姑娘有一支曲子，从不弹与外人听。"

苏小小立在门边，垂着眼："妈妈说笑了。《秦楼月》京城第一，哪有什么不外传的。"

"我是来还愿的老婆子，听一遍就走。"林氏从腕上褪下一只镯子，还有一锭金子，搁在桌上，"这镯子不值钱。可老婆子这辈子，就只想再听一回这支曲子。"

苏小小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抱起琵琶，坐下，调了弦。

"月出皎兮——"

弦声起的第一瞬，林氏搭在膝上的手，掐进了掌心里。

是她写的谱。一笔一划，从枕下摸出来、塞进襁褓夹层的那一页。十六年了，这调子她只敢在没人的夜里，用气声哼。原来它没有死。原来它活了，活成眼前这个抱琵琶的姑娘。

一曲终了，满室寂静。

苏小小起身行礼，鬓边一道碎发滑落，露出耳垂后头——一点朱砂痣，米粒大小。

林氏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是满的，她一口也没尝出是什么味道。

"好曲子。"她放下茶盏，声音稳稳的，"不虚此行。"

回府的马车上，她掀着车帘，看了一路的天。

当天夜里，她把库房里那口旧箱子取了出来，开了锁，一样一样看过去：小衣裳，小襁褓，虎头鞋。看完，原样放回，落锁，送回库房最深处。

这件事，她谁也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宫里那个刚站住脚，楼里这个还没出来——这时候说破一个字，就是两样人一齐往火上跳。

她只在吹灯之前，对着帐顶说了一句："娘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