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挑了挑眉。一个十一岁的小孩研究王皓的发球旋转,这事放在别人身上可能是吹牛,但樊振东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像是在汇报一个重要的研究成果。
从那天开始,文章练球的时候总会拉上樊振东。两个人打法不一样,文章是直板横打,樊振东是横板两面反胶,一个偏巧,一个偏正。文章逼他处理台内短球,练反手拧拉的衔接速度;樊振东逼他退台后的反手反拉,练相持中的稳定性。两个人互相折磨,互相进步。
樊振东慢慢跟文章熟了起来,开始黏人。训练完了跟着去后厨,文章切菜他在旁边剥蒜,文章炒菜他在旁边递盘子。赵师傅一开始嫌他碍事,后来发现这小胖子嘴甜,夸赵师傅的红烧肉能夸出一篇作文来,也就不赶他了。
樊振东还特别护食。有一次文章炒了个地三鲜,盛了两盘,一盘给赵师傅尝,一盘留给两人自己吃。樊振东端着盘子坐在角落,一个队员走过来想夹一筷子尝尝,被樊振东用手挡住了。
“这是文章哥给我做的。”
那队员愣了一下。“我就尝一口。”
“不行。你想吃让文章哥下次给你做。”
文章在旁边听着,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樊振东,你分人家一口。”
樊振东犹豫了一下,夹了一块茄子递过去,然后迅速把盘子往自己怀里拉了拉。那队员接过茄子,冲文章竖了个大拇指,笑着走了。
那天晚上文章在宿舍里开小灶,锅里炒着尖椒肉丝。樊振东坐旁边,一边等一边跟文章讲他小时候在海珠区少年宫的事。
“杨教练说我手感好,文教练说我脑子快。但我觉得我小时候打球就是瞎打,没想那么多。”樊振东两只手比划着,“后来文教练教我搓球,说力越大旋转越快,我回去用正胶试了几次,发现力越大球反而越不转。我就跑去跟他说,他还不信,试了之后才发现是真的。”
文章翻了一下锅里的肉丝,听着樊振东絮叨。一个八九岁的小孩能发现这种事,不是靠手感,是靠脑子。
“你以后肯定能打出来。”文章说。
樊振东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惊喜,又带着点不确定。“真的?”
“真的。”
“那你呢?”
“我也能。”
樊振东咧开嘴笑了,笑得特别灿烂。“那我们以后一起打出来!”
文章把炒好的尖椒肉丝盛出来,往樊振东面前一搁。“先吃。”
樊振东拿起筷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文章哥,你做饭真好吃。以后我要是出去比赛,你能不能给我做便当?”
“你当我是你保姆呢?”
“不是不是,”樊振东赶紧摇头,嘴里的东西还没咽完,“我是说,我要是打好了,请你吃饭。我请客。”
“你有钱吗?”
樊振东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存了压岁钱。”
文章被他这股认真劲儿弄得没脾气,低头继续吃饭。两个人蹲在宿舍里,就着一盘尖椒肉丝和一锅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八月的北京热得发闷。奥运会期间,文章和八一队的队员们一起在食堂看比赛。食堂的电视机不大,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有的坐着有的站着,后排的人踩着凳子看。赵师傅从后厨端了一盘花生米出来,被抢了个精光,他又去端了一盘,又没了。第三盘他干脆把盆端出来,往桌上一搁。
“谁再抢我跟谁急。”
男单决赛那天,食堂里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王皓打进了决赛,对手是马琳。文章坐角落里,手里拿着一瓶汽水,看着电视屏幕。樊振东挤在他旁边,两只手紧张地攥着,好像是他自己在场上打。
马琳赢了。王皓拿了银牌。
食堂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樊振东转头看文章,发现文章正盯着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心里的汽水瓶被捏得微微作响。
“文章哥……”樊振东小声喊他。
“没事。”文章把汽水放下,站起来往外走,“出去透透气。”
樊振东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到训练馆楼下的台阶上坐着。夏天的晚上闷热,蝉鸣从院子里的梧桐树上传来。文章把胳膊撑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的路灯出神。
樊振东坐旁边,不说话了,就那么安静地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