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落在桌面上那碟汤圆上,像是那些汤圆是什么很有看头的东西。她看了他几息,点了点头。
“好。”
桌上的菜去了大半,汤圆剩下几颗,饺子也见了底。刘婶把空盘子收走了,晚翠去添炭火,正堂里只剩下沈明姝和萧烬珩两个人对坐着。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廊下的红纸哗啦啦响,但屋里是暖和的,炭盆里的火烧得旺,橘红色的光映在墙上,一跳一跳的。
萧烬珩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湿润的气息,像是要下雪了。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厚,黑沉沉的,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
“要下雪了。”他说。
沈明姝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站在门框的另一侧。她跟他隔着一步的距离,没有靠太近,也没有离太远。她也抬头看了一眼夜空,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前,她抬手抿到耳后。
“下雪也好。”她说,“雪落下来,院子就干净了。”
她没有说“雪化了就脏了”这种话,只是说“干净了”。萧烬珩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只有下颌的轮廓被屋里的烛光描了一道细细的橘红色的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处那堵矮墙上,像是真的在看雪有没有落下来。
第一片雪花落下来的时候,她看见了。很小的一片,从云层里飘出来,晃晃悠悠地落在廊下的石阶上,沾了一下就化了。然后是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不一会儿院子里就白了薄薄一层,青砖地的颜色被盖住了,露出灰白色的雪面。
沈明姝站在门口看了几息,没有动。“殿下进去吧,外面冷。”
萧烬珩没有动。“你呢?”
“我再站一会儿。”
萧烬珩没有走。他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雪落下来,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被雪一层一层地裹上白边。风小了些,雪落得安静了,一片一片的,不慌不忙地往下飘。她站在他旁边,一步之隔,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雪落了大半个时辰,院子里已经厚厚地铺了一层。屋里的炭火还烧着,烛火却矮了下去,油快尽了,灯芯烧得发黑,慢慢暗了下来。沈明姝看了一眼,转身回屋添了油,挑了挑灯芯,火苗重新窜起来,比方才亮了一些。
她放下油壶,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她回过头,萧烬珩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走了进来,站在桌边,手里还握着那只空酒杯,指尖搭在杯沿上。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只空了的小酒壶,像是在想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她没有开口,把油灯放回桌上,坐下来,随手把桌上那碟剩下的汤圆拢了拢,摞在一起。他站了一会儿,也坐下了,没有出声,但也没有走。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炭火偶尔哔剥响一声。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沙的,贴着窗纸滑下去,在墙角堆成一小条白边。沈明姝靠着椅背,手搭在膝盖上,眼皮慢慢往下沉,像是困了,又像是在养神。她没有完全睡着,但也没有醒着,身子放松下来,呼吸变得匀净了。
萧烬珩坐在桌对面,看着她靠在椅子上的样子。她的头发有点散,一缕碎发从耳边滑下来,贴在颧骨边上,被烛光染成淡金色。她的睫毛在垂下的眼睑上投了薄薄的一层阴影,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呼吸很浅很稳。他以前没有认真看过她睡着的样子。她在炭盆旁边打过盹,在他屋门口放下茶壶就走,他从来没有机会这样安静地看她。
他想,如果半年前有人跟他说,除夕夜他会和一个侯府小姐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饺子、喝黄酒、守岁,他一定不会信。那时候他以为他会在那座院子里一个人过年,像过去的两年一样,除夕跟别的日子没什么不同——该吃药吃药,该睡就睡,窗外的鞭炮声跟他没关系。可今年不一样了。有人在桌上摆了七道菜,倒了三杯酒,有人在炭火快灭的时候添了炭,有人在窗台上贴了红纸剪的喜鹊。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雪还在下,院子里的青砖地被雪盖得严严实实,廊下的红纸在雪光里泛着暗红色,像是被冻住了。他没有披外衣,站在门口,冷风灌进来,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脖子往下爬,爬到胸口。他没有缩,就那么站着,看着院子里白茫茫的一片。
她还在里面,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萧烬珩站着没有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到肩上的时候凉丝丝的。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在想,这半年来她做过的每一件事——熬药、种药、缝衣裳、在宫里替他挡话、在雪夜里光着脚跑过来生火——那些事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清清楚楚的东西,他不用再去想,也知道是什么了。
雪光映在廊下,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落在门槛上,又落在屋里的地砖上,延伸到桌脚边上,停在她椅子旁边。他没有回头,看着院子里那层越积越厚的雪,看着槐树枝条上越挂越多的白,看着对面的墙头被雪覆盖成一片柔软的曲线。
风又大了些,雪被风吹起来,卷成细碎的白雾,从院墙那边翻过来,落在廊下。他往后退了半步,把门虚掩了一些,挡住了风口,然后靠着门框站着,没有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