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穿着单薄的素白中衣,接过侍女及时奉上的、一件新的玄色家常外袍,随意披在身上。
“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老鼠,”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语气平淡地说,仿佛在说今晚的天气,“见不得我‘成家’。吵到你了。”
他用的是“吵到你了”。
不是“让你受惊”,不是“险些波及你”,而是“吵到你了”。
轻描淡写,漫不经心。
那场惊心动魄、差点见血的刺杀,在他口中,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噪音”。
江岁寒看着他从容整理衣衫的背影,看着他披上新衣后又恢复了那副冷峻疏离的模样,那股一直压抑着的、混杂着恐惧、愤怒、不解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火焰,忽然冲破了理智的束缚。
“你早知道会有刺杀?”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比她想象的更尖锐。
萧烬系衣带的手指顿住。
他缓缓侧过头,看向她。
帷帽的薄纱依旧遮着她的脸,但他似乎总能精准地捕捉到她的眼睛。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勾起一丝弧度。
不是温暖的笑,而是一种玩味的、了然的、带着些许嘲弄的冷峭。
“重要吗?”他反问,声音低沉,“重点是,”
他转过身,彻底面对她,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朝她走近。
直到那双墨色的靴尖,堪堪停在她垂落的裙摆前。
阴影笼罩下来。
他抬起手,冰凉的手指毫无预兆地,隔着薄薄的帷纱,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
力道不大,却不容抗拒。
迫使她仰起头,隔着一层朦胧的纱,对上他近在咫尺的、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映着室内烛火,也映着她此刻惊疑不定的脸。
他的气息拂在帷纱上,带来微凉的颤动。
“重点是,”他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玉石,敲打在她耳膜上,也敲打在她混乱的心上,“我让你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他盯着她,目光如有实质,穿透薄纱,直抵她灵魂深处。
“记住,江岁寒。”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残忍的笃定:
“你的命,现在是我的。”
“在我允许之前,”
他的手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隔着薄纱,那触感依然清晰得令人战栗。
“谁也拿不走。”
话音落下,他松开手,后退半步,转身走向外间,留给挺直背脊、僵立原地、帷纱下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直线的她,一个冷漠的、决绝的背影。
仿佛刚才那番霸道宣示,只是确认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归属。
江岁寒独自站在烛火摇曳的室内,良久。
帷帽下,她的手指,死死掐进了掌心,那尖锐的刺痛,却压不住心底那片翻江倒海、彻底陷入混乱的泥沼。
窗外,上元灯会的喧嚣与光亮,早已远去。
只有这座华美囚笼里,冰冷的寂静,和那个男人留下的、仿佛烙印般的话语,盘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