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姝。”苏清扬叫她。她没有去拉她。她只是站近了点,让白静姝知道她也在。白静姝没应。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嗯”了一声。
“是我没救回来的那个孩子。”白静姝说。她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的。不是哭腔,是那种已经不会哭了的人,在陈述一道旧伤。她说:“我听见他叫我。不是姐姐。是‘静姝姐姐’。每次叫完,他都会笑。那笑,我后来总在夜里听见。”
苏清扬没说话。她能想象。一个医者,最怕的也许不是病,不是血,是某个孩子没来得及长大。那孩子如今在这雾里,又活过来了。会叫她的名字。会朝她跑过来。白静姝一定很想弯下腰,摸一摸那孩子的脸。可她知道,一摸,那孩子就会抓住她的手,把她往门里带。她不能去。她若去了,她救过的那些人,就真的都白救了。
“他就在这里。”白静姝说,声音更低了,像对着雾说话,“可我已经不是那个还能背着他跑的姐姐了。”
她说完,慢慢转过身,朝前走。苏清扬没再催。她只跟在一旁,隔了半步。那扇门里,孩子还在叫。一声一声,像软软的小锤子,敲在她们后背上。可白静姝没有回头。苏清扬也没有。有些东西,不是不想碰。是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又走了一阵,月燕婉忽然停住了。
苏清扬抬眼看去。前面是一大片林子。雾在林间稀了些,露出极淡的绿。那绿像刚下过雨,湿津津的,仿佛能滴出水来。林子里有光。不是日光,是那种从树冠间漏下来的、像月光一样凉而透亮的光。月燕婉就站在这片林子前。她的背还是直的,可她的手指在抖。苏清扬看见她慢慢抬起右手,像要触那雾里的光。那动作极慢,像在摸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梦。
“是你的故乡?”苏清扬问。
月燕婉没答。她的下巴微微仰着,像在找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听见了。有人在唱我们族的歌。那歌,在火里以后,再没人唱过。”
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一片一片的冰。可苏清扬听出那底下的东西了。不是冷,是碎。是一个人把一整片森林都背在身上,走了太远的路,终于在这雾里又看见了从前的颜色。苏清扬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她只觉得自己不能再走开了。她站到月燕婉旁边,离她不远不近。
“你想进去看看吗?”苏清扬问。
“想。”月燕婉说。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可我不会进去。我的故乡没有雾。那里有风。风里没有这么多水汽。”
她的手指放下来了。那林间的光还是那么绿。像有无数片叶子在暗处轻轻翻动。月燕婉没有再看。她转身,继续走。苏清扬看见她颈边有一道极细的痕,像被什么叶子划过的旧伤。那伤已经淡了。可苏清扬知道,它一定比看起来更深。
四个人又朝前走。雾更深了。房子也更多。可她们谁也没再停。苏清扬不知道蒹葭有没有看见什么。她走得很稳,像这条雾路她走过很多次。可苏清扬发现,她的左手一直攥着衣摆,指节发白。那是她在忍。忍什么,苏清扬不知道。也许这雾正在给蒹葭看更多她记不起来的东西。那些东西,连“想”都算不上,只是从她身体里经过。她走得越静,越像在和什么道别。
苏清扬收回目光。她不能再看了。再看,她会想去牵那只手。可这层太软了,软得她怕自己一伸手,就再也不想往前走。
雾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呼唤。
“清扬。”
苏清扬脚下一顿。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又像就在前面几步外的雾里飘出来。不是外婆的。不是谁的。是母亲的。沙沙的,像喉咙里含着一口水。苏清扬像被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她没应。她知道不能应。这层要的就是你应。你应了,它就能顺着你的声音爬进来,从你耳朵里进去,把你整个人都掏空。
“清扬,妈给你做了面。”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苏清扬的喉咙一下就哽住了。那语气太真了。真到她几乎能看见母亲围着那条旧围裙,站在灶台前,回过头来对她笑。她的小腿发软。她想喊一声“妈”。就一声。那声若出来,她可能就完了。
“是雾。”蒹葭的声音像钉子一样从她左边钉进来。苏清扬猛地清醒了一点。她偏过头,看见蒹葭正对着雾里一个方向,眼里很黑,像能看穿那后面空无一物。她说:“你不是真的。别再学她。”
那声音没了。
雾一下静得可怕。像连那层一直在的、像呼吸一样的微风也停住了。苏清扬站在原地,浑身都在抖。她知道自己刚才差一点。就差一点。她甚至已经张开了嘴,那口气已经到喉咙了。若不是蒹葭那一下,她现在可能已经朝雾里跑去了。她转过头,想对蒹葭说谢谢。可蒹葭没看她。她只是朝前走。她的背影极瘦,像雾里一截被风吹不折的细竹。
“走吧。”白静姝轻声道。她没多说什么,只用手在苏清扬背心极轻地抚了一下。那一下很暖。像从人间来的。
四人继续往前。雾越来越浓。那白茫茫的一片,像要把她们身上的颜色都吃干净。苏清扬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她的脚已经沉得不像自己的。可她知道,不能停。停下来,那雾就会开始给你看更多。看你想见的人,听你最想听的话。它会把你活活裹死在一片温柔里。这比嗔城的火更可怕。火好歹还疼。这层,连死都像回家。
她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枚戒指。那“清”字贴着她的指腹,像一个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炭点。她攥着它。像攥着一句还没说出口的话。那话,她要留给真正的人听。不是雾。不是梦。是那个还躺在医院里等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