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师父是谁?”苏清扬问。她没回头。
“不在了。”白静姝说。
苏清扬就没再问。她知道这三个字已经很多了。在这塔里,谁没有几个“不在了”的人。只是有的人会把“不在了”说出来,有的人不会。
又走了很久。那昏黄的光开始变淡,像被什么一点点吸走了。苏清扬眯起眼。她看见前面又分出了两条路。这次不是门。是路。两条道,一左一右,宽窄一样。一条微微向上,一条微微向下。向上那条干燥些,石阶上落着极薄的灰。向下那条湿冷些,能听见极细的滴水声,像谁在暗处慢慢叩着。两条路都看不到头。
“这层怎么会这样?”苏清扬喃喃。
“它知道我们怕什么。”蒹葭走到她旁边,左脚轻轻踩了踩地,像在量哪条路更实。她说:“向上那条,让人觉得希望近了,可石阶会越来越多。向下那条,让人觉得踏实,可走久了,会忘了自己在往下。两个都不好。两个都有人走过。”
“你走过吗?”苏清扬问。
“不记得。”蒹葭说。
月燕婉已经走到那两条路中间。她看看上面,又看看下面。她的衣摆无风自动,像有极细的寒气从她脚底升起来。她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像在接什么。苏清扬看见她的手指极白,白得能透出后面灰墙的轮廓。过了片刻,她收回手,说:“上面是死的。下面有人。”
“有人?”苏清扬心一跳。
“很多人。”月燕婉纠正。她的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像被什么从下面吹上来的气熏到了,“他们都还没散。都还在等。”
白静姝走到苏清扬右侧,朝下看了一眼。她没吭声,只把药箱带子紧了紧。苏清扬看看她,又看看蒹葭。蒹葭也正看着她。那眼里没有答案。不是不说,是这地方本就没有对错。只有你信哪条。信了,就走到黑。这层不会因为你选对就放你走。它只会让你在走的过程中,一次次觉得自己选错了。然后,你停下来,成了第三条路。
“我们选上。”苏清扬说。
她说得并不坚决。甚至有些轻。可她的脚已经朝上迈了。她不知道上面对不对。她只是不想往下。下面太湿,太黑,太像她半夜里一个人去药房时走过的地下通道。她怕那样的路。怕它总也走不到头,怕呼吸都带着回声。上面也未必好。可上面至少干一点。干,就不会那么冷。她是这么想的。
“走吧。”白静姝说。
蒹葭跟上。月燕婉在路口站了一瞬,也跟了上来。她的裙摆扫过石阶,像一尾极黑的鱼。四个人前后错着,朝上走。苏清扬走在最前。那石阶果然很干。脚踩上去,会扬起一小片灰。灰在昏黄的光里浮起来,又慢慢落回她鞋面。她没看。她只看上方。上方黑乎乎的,像藏着一只巨大的、正在慢慢睁开的眼。她不让自己怕。她数数。一,二,三。数到七,她听见月燕婉在身后低低说了一句:“这层,最会的是让人自己从队伍里走出去。”
苏清扬没有停。她说:“我不会。”
“你会的。”月燕婉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却字字清晰,“总有一扇门,你以为是你的。你推开,回头,我们就都不在了。”
苏清扬握紧了手里那只小瓷瓶。她的手指冷得厉害,可那瓶是温的。温得像另一只手。她说:“我不回头。我看着你们。”
“你最好能一直看着。”月燕婉说。
苏清扬没再接话。她只是继续往上走。那向上的石阶越来越密,越来越陡。她喘得厉害,却不再问了。她知道这层的出口一定就在某处。也许就在这条石阶的顶上。也许根本不在。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她怕的是等到了出口,回头一看,身后已经空了。她不能让那发生。她要所有人都走到顶。
“如果,”她忽然说,声音被风灌得有些碎,“到了下一层,你们还在吗?”
“在。”白静姝说。
“在。”蒹葭说。
月燕婉没说话。可苏清扬听见她的脚步声又近了一点。那就够了。四个人,四双不同的脚,在一条越来越陡的路上,一下一下,都还响着。这比出口更让她安心。她忽然想,若真走不出去,就这么一直往上,有她们在后面踩着同样的灰,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可那昏黄的光,就在这时,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