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回来了。
不是轰地一亮。是从她脚底先开始,一圈一圈往上漫。极快,极亮,像被压抑了一夜的日出。苏清扬的眼睛被刺得发疼,可她没闭。她知道台下有无数人正从黑暗里睁开眼,第一眼就会看见她。她不能眨眼。她要把自己站成一根钉子,钉在这台子上。不是让别人拔不出来,是让自己不弯。
台下响起了一片极低的嗡鸣。
像有几百张嘴同时吸了一口气,又被什么堵住了。苏清扬看见那些人了。他们的眼睛从黑暗里浮出来,一对一对,像从深水里升起的灯。那些眼睛全在看她。不是看光。是在看她。看这个灰扑扑的、袖口裂着的、被他们之前扫过一眼就略过去的女人。她站在那口光井里,像一块从河滩上捡起来的旧石头,忽然被水冲出了包浆。她的脸被光打得发白,白得几乎透明。她的头发有些乱,几缕贴在额角。她不美。至少不是这殿里的那种美。可她在亮。不是借来的。是她自己从里面烧起来的那点光,被这台子一逼,终于冒了头。
“她是谁?”有人低声问。
“新来的?”另一人说。
“她什么时候上去的……”
那些声音像水波一样荡开,一圈一圈。苏清扬听见了,又没听清。她觉得自己像站在一口极大的钟里。所有的声音都变成嗡嗡的回响,从头顶压下来,又从脚底升上去。她的后背全是汗。她怕。怕这满殿的目光会像昨晚对月燕婉那样,把她一口一口分食。可她又觉得,这些目光没有重量。它们只是看。看一个终于敢在黑里站上台子的傻子。她忽然想笑。不是高兴,是觉得自己站在这上面,太荒诞了。她一个连家里阳台上那几盆绿萝都养不好的人,如今站在一群妖魔鬼怪中间,让所有人看她。她凭什么?凭她有一张揉烂的缴费单,和一枚刻着“清”字的银戒指。
她把手伸进口袋。手指碰到了那枚戒指。凉的。她慢慢把它拿了出来。
不是要给人看。是她自己快站不住了。她需要一个能抓得住的东西。那戒指很小,旧得发灰,内侧的“清”字被她摸过太多次,光滑得像一滴泪。她把它握在掌心里,拇指轻轻摩挲。妈。她在心里喊。没出声。这一声,喊得她胸口发酸,像有什么从心口裂开一点,又没全裂。她站在那光里,慢慢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台下的声音又大了些。她看见有人开始往前挤。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有人抬着脸,像在等她开口。她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只觉得喉咙里又干又烫,像吞了一把烧红的沙。
“她的光不散。”台下不知谁说了一句。
苏清扬循声看去。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穿一件旧绸衫,脸上的表情像见了什么怪事。他身边的女人也点头,喃喃道:“是啊,站了这么久,光一点没往外泄。”苏清扬不知道他们说的光是什么。她只觉得自己的手心越来越烫。那戒指像要从她掌心里醒过来一样。她没松。
“因为我们都在看她。”白静姝的声音忽然从台下极近处响起来。苏清扬看下去。白静姝就站在台边,离她不过两步远。她没往人群里走,也没躲。她站在那里,像一截从泥里长出来的白桦。她的眼睛清而定,正正地望着苏清扬。苏清扬的心一暖。那暖从脚底往上升,竟把满殿的虚光都压下去半寸。
“我们不是来看热闹。”白静姝又说,声音不大,却清楚得让靠得近的人都听见了,“我们是来带她出去的。”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一大片又黏又稠的静默里。有人嗤笑,有人撇嘴。可也有不少人把目光重新落到苏清扬身上。这次,不是打量了。是认真。像在从她身上找什么东西。苏清扬不知道他们找到了没有。她只知道自己忽然没力气再装下去了。她的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上台后的第一句话。
“我叫苏清扬。”她说。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哑。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清了。
“我进来那天,我妈刚做完手术。她还在医院等我。”她停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卡住。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枚戒指。那“清”字像在发烫。她又抬起头,看着人群。那些脸全都模糊了,像一片一片灰白的光。她说:“我想回去。我就只想回去。”
有人的酒杯从手里滑下去。碎了。那声音尖而短,像在替她的话画一个惊叹。可没有人在意。他们的眼睛都还留在苏清扬身上。那些从不同时代、不同世界来的人,忽然都从她身上,看见了一点自己早就忘掉的东西。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早的,还没干的那股劲。那劲不美,却结实,像埋在灰里的炭,压不灭。
“看住你心里最疼的地方。”白静姝在台下低声说。苏清扬听见了。她终于知道了。最疼的地方,不是母亲生病,不是她一个人在走廊里睡着,甚至不是医生走出来说“尽力了”。而是她明知道前面全是未知,还是要回去。回去见一个可能已经不在的人。这疼,是她全部的光。
她猛地抬起头。满殿金光忽然像被谁齐齐拨了一下,全朝她涌来。那光不再烫了。它们像无数片薄薄的羽毛,从四面八方贴到她身上。不是压,是托。她的脚离开台面了。不,是整个台子升起来了。极慢,极稳。像有什么从地底醒来,将她一点一点举向大殿中央的最高处。她的衣摆被风带起,耳边的声音忽然全部消失。她只能看见白静姝和蒹葭仰起的脸。她们在看她。一直在看。那目光没有断。
“我们哪也不去。”蒹葭在下面轻轻说。苏清扬没听见。可她看见了她的口型。她忽然想哭。可她没有。她只是把那枚戒指贴在唇边,极轻地碰了一下。像小时候,她每次出门前,母亲在她额头上那样。
然后,那光把她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