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得上去。”苏清扬说。她自己都没料到会说出这句。她的心还在抖,可脚却像在土里扎了根。有些事,怕也得做。她妈做手术前,她也怕。怕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可天一亮,她还是把母亲推进了手术室。不是不心疼。是知道,再怕,也得推。
“得先让他们看见你。”白静姝道,“不是看你的衣服,不是看你的脸。是让他们从你身上看到自己丢不掉的东西。这层里的人,看起来在抢光,其实都在找一样东西。怕,也恨。你要让他们觉得,你身上有他们早就没有的。不是更亮。是更真。”
苏清扬听着,心慢慢往下沉。她懂白静姝的意思。可真要站在那上面,把自己摊开,比挨打还难。她习惯把东西往心里藏。她连在母亲面前都说不出什么软话。现在要她在一群陌生人前,不做表情,不讲技巧,只把自己最见不得光的那点“怕”露出来,她怕。那比让她光着脚过桥还难。
“可这里的人,不吃这一套。”苏清扬说,“他们已经看惯了哭的、笑的、疯的。我上去,可能也一样。”
“所以不是你去。”蒹葭说。
苏清扬一愣。
蒹葭已经收回目光,看着她。她的脸在光里仍不惹眼,像一块从水底浮上来的旧瓷。她慢慢说:“是你带着我们上去。”
苏清扬像被这句话按了一下。她看着蒹葭,又看看白静姝。白静姝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层的规则,是所有人同时看一个人。”白静姝说,“可规则没说不准别人站在台下。你上去。我们在下面看你。不看别人,就看你。等他们的目光聚过来,台子就会升。”
苏清扬的心猛地跳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们看我,你们会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白静姝和蒹葭不是不知道。这层里,看一个人,自己就会暗一点。可她们还是要看她。这让她胸口又酸又涨,像被什么东西撑满了。她不是一个人。从第一层到第四层,她从没真正一个人。这念头像温水一样从心里漫出来,暖得她想哭。
“那谁上去?”她问。声音竟然有点抖。
“你。”白静姝说。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我们中间,唯一一个站上去后,还记得自己为什么站上去的人。”白静姝看着她,眼神很静,像把所有的光都敛成了两粒极小的星,“我不行。我一站上去,就会看见那些没救回来的人。蒹葭也不行。她的光太轻。你刚好。你有来处,有名字,有非回去不可的人。”
苏清扬不说话了。她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那块血渍像一小片死去的夜。她其实不想上去。可她知道,她们说的是对的。她没有更多时间了。这层越待,越容易被吸干。她不能等。她妈还在外面。她不能在这里和一群不认识的人比谁更亮。
“灯还要灭几次?”她问。
“可能一次。可能很多。”蒹葭说,“这殿里的灯没有定数。但每次暗下去,人都更怕。怕到极处,就会看那个最不像在怕的人。”
苏清扬抬起头。她望着那台子。光像水一样从台心漫出来,不烫,也不凉。她忽然想,也许站上去没那么可怕。也许就是一脚的事。她抬过太多次脚了。过嗔怒桥时,她抬过。过黄昏镇的灯下时,她抬过。现在不过再抬一次。怕就怕是半空中那一下。可怕完了,脚会落下去。
“那下次暗的时候,”她说,“我上去。”
“我们就在台下。”白静姝说。
“哪也不去。”蒹葭补了一句。
苏清扬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她觉得自己的脚稳了些。满殿的金光还在流,那些人还在笑,还在看,还在用自己的半辈子去换别人一眼。可她已经不觉得那么乱了。她知道,自己身后站着两个人。她们不亮。可她们在。像黑夜里的两粒旧星光,不夺目,却足够让人知道天还没全黑。
就在这时,殿里的光忽然像被什么拨了一下,轻轻一抖。像谁在水面丢了颗小石子。苏清扬的心也跟着一抖。她看见高台前面,那些人像被什么烫了一样,纷纷往后退。然后,月燕婉动了。
她朝台子走了过去。
苏清扬猛地屏住气。月燕婉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一条只有她能看见的窄道上。她没看任何人。可奇怪的是,周围那些原本各看各的人,目光竟都被她牵住了。不是她夺,也不是她求。是她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细剑,冷得让人不敢移开眼。那冷不是这殿里的假光,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像在雪水里浸过一百年。
她停在了台边。然后,她抬起一只脚,踏了上去。
苏清扬没说话。她只看见台子的光像被那一脚踏醒了,从月燕婉脚底往上爬,像一株极亮的藤,顺着她的裙摆、腰身、头发,一路烧了上去。她站在光里,像一尊从月光里醒来的旧神。
“她上去了。”白静姝低声说。
苏清扬的心像被谁用力揪了一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她看见那光往上攀,像无数只金手,抓向月燕婉的小腿、胳膊、脖颈。月燕婉一动不动。她的冷辉和那金光互相绞着,像两条蛇,一条雪白,一条赤金,谁也不肯先松开。台下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整座殿都变成了一头伏在地上的兽。所有人的眼都亮得发红。苏清扬忽然很怕。她怕月燕婉就这么站在那上面,被这殿里的目光分着,一口一口,啃得只剩下最亮的那层壳。
“她不该上去。”苏清扬轻声说。
“她自己上去了。”蒹葭说。
苏清扬没接话。她只是盯着那道越来越盛的光。她知道,这层真正要开始了。而她们,已经被卷了进去。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站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