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光,到底是怎么算的?是看起来亮,还是别人觉得你亮?”
白静姝沉默了一瞬,说:“是别人。”
苏清扬心里像被什么敲了一下。别人。原来是别人的眼睛。那这层就太毒了。别人看你一眼,光就多一点。别人不看你,你就发暗。那台上之所以空着,是因为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一个人身上,那人才能站上去。否则,站上去了,也会黑下来。
“我们得分开光。”蒹葭忽然说。
苏清扬一愣,没听懂。
“不能三个人只看着一个人的后脑勺。”蒹葭走快了半步,和苏清扬并肩,“我们得让彼此都亮一点。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不要只朝一个方向看。那样,我们的光才是活的,才不会被这厅里的人吸走。”
白静姝听了,脚步微微一顿。她回头看蒹葭一眼。那一眼里有惊讶,也有极浅的赞许。苏清扬也侧过头,正正对上蒹葭的眼睛。那眼睛还是那样静,可这会儿,静里像点起了一簇小小的火。不是烧别人,是暖自己的那种。
“好。”苏清扬说。
三人不再排成一线,而是并着走。苏清扬有时看一眼前方,有时看看左边的蒹葭,再有时偏头看白静姝。三双眼睛来回交接,像在灰扑扑的衣摆之间织起一道极细的网。周围的人依旧在笑,在转,在碰杯。可她们不再那么暗了。
走到大厅正中时,人群忽然向两旁分了一下。不是给她们让路。是有人从侧门进来了。
苏清扬看见了一道光。
那光比厅里所有灯都更清,像月光凝成的一条路。光里走出来一个女人。
她极高,肩背笔直,穿着深绿色的长袍,衣料像用某种极细的植物纤维织成,走动时泛着银白的暗纹。她的头发极长,浅金色,散在身后,像从很远的地方拖来的一匹缎。她的耳尖是尖的,微微从发间露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叶。她的脸美得不像真人,可最让苏清扬移不开眼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极冷,像两片落着霜的湖。
她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人敢看她。她只是往前走,那道光就一路跟着她。不是从外面打的,是从她身上流出来的。她经过之处,两旁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有人手里还举着杯子,可杯中的酒却渐渐不动了,像被她的冷镇住了。
“那是谁?”苏清扬轻声问。
蒹葭正望着那女人,眼神极深,像在认一道旧日的光。
“月燕婉。”她说。
苏清扬心口一跳。这名字她没听过,可她知道,能在这满厅华光里自带一道清辉的人,一定早就不是普通闯关者了。那女人从她们面前经过时,似乎往这边偏了一下头。就一下。极轻,像风从湖面吹过。苏清扬没来得及看清她是不是在看自己,她就已经走过去了。裙摆拖过地面,带起极细的一阵风,风里有草木的清气,凉丝丝的。
“她在这里做什么?”苏清扬问。
“不知道。”蒹葭说,“但她不是第一次来。”
苏清扬还想再问,白静姝已经低声开口:“别看了。光都聚她身上,我们又会暗下去。”
苏清扬赶紧收回视线。她发现自己方才一直不自觉地朝那女人看去,脚都快转过去了。她吸了口气,重新去寻蒹葭和白静姝的目光。可她的脑子里,却像被那道月光烫了一下,怎么也凉不下来。
“她也会走这层吗?”她低声问,像在问自己。
蒹葭没有回答。白静姝也没说话。三个人重新走进人群,像三尾灰扑扑的小鱼,游进一片金光闪闪的大海。苏清扬把外套又裹紧了些。她的肩上,不知何时,已悄悄落了一层极淡的灰。她没去拍。
那高台仍在中央。无数人朝它涌,又无数人从旁边退下来。有人脸上还挂着笑,眼睛却暗得发黑。有人没到台边就跪了下去,像被什么从头顶压垮了。苏清扬没再看。她只记住了一件事:这层的光,不能靠别人给。别人给的,总会拿走。她得让自己亮。哪怕只是一簇。
就在这满殿的金色嘈杂里,她忽然很想念嗔城那口怒井边上,三个人并排坐着喝水的样子。没有灯,没有酒,没有光。可谁也不觉得冷。
她轻轻握了一下蒹葭的手,又松开。蒹葭没看她,只把步子放慢了一点,刚好与她并肩。
“等到了台边。”蒹葭说,“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我们一起亮。”
苏清扬“嗯”了一声。她的心跳稳了些。像在一片晃得人眼花的金水里,抓住了三块真正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