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浇火。”白静姝的声音低下去,“这城里有口井,叫怒井。井水是温的。人喝了,火气更旺。也有些人挑水去灭火。可火是心火,水浇不灭,只能凉一会儿。他天天挑,天天浇。浇的那间房子,早没了。只一堆黑灰。”
苏清扬没来由地想起她妈。她妈也爱浇花。阳台上那几盆绿萝,被她妈养得快要成精。每天清晨,她妈都提一小桶水,挨个浇过去。水从叶片上滴下来,像谁在轻声咳嗽。她忽然想,如果她妈在这,会不会也变成一个挑水的人,明知无用,还是要去?
这想法让她胸口一软。
“这里的人,都不记得别处了吗?”苏清扬问。
“有记得的。”白静姝说,“可他们不敢走。这层的路看着直,可人心里那点恨不消,就会绕回来。你以为你走了很远,一抬头,还是那条打过的街。”
“那你呢?”苏清扬问。
白静姝没有停步。她的侧脸在晨光里柔和得像一张旧绢上的绣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也绕过。绕多了,就索性不绕了。开这个铺子,等你们这样的人来。”
苏清扬看着她。她忽然觉得,白静姝像这层里的一个“例外”。不是不怕,不是不累,而是她找到了一个能不让自己烧起来的方法。这方法有点苦,像用一味极慢的药,去解一味极急的毒。
“你会和我们一起出去吗?”苏清扬又问。这次,她的声音轻了很多。
白静姝没有马上回答。她只是把肩上的药箱带子往上提了提。风从她身后吹过来,把她的鬓发吹得有些乱。她抬起一只手,把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如果到了桥头,我还迈得动,我就跟你们一起。”她终于说。
苏清扬“嗯”了一声,没再问。蒹葭始终安静地走在最后,像一条没有影子的尾巴。
三条主街,她们已经走了一条半。
苏清扬的脚又疼又热。可她的心却比昨晚静了些。她发现,只要不看那些打斗,不听那些叫骂,把注意力放在白静姝那根晃动的药箱带子上,路就没那么难走。
可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快的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站住。蒹葭第一个回头。苏清扬刚想跟着回头,又想起蒹葭的话,硬生生梗住了脖子。白静姝慢慢转过身去。
来的是个少年。半大不小的年纪,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脸上灰一道血一道,额角肿着个青紫的包。他跑得极快,像被鬼追。见了她们,他猛一踉跄,跪倒在地,抬起脸来。那双眼极黑极亮,像两团包在泪里的火。
“救……救……”他喘得说不出话,只拼命指着来路。
白静姝已经走上前去,蹲下来。她没问,先摸他的额头,又去按他的手腕。苏清扬看见那少年浑身发抖,像一根在风里快断的树枝。
“慢慢说。”白静姝的声音低而稳。
少年咽了口气,终于憋出两个完整的字:
“有人……快死了。”
白静姝抬头,朝少年指的方向看过去。苏清扬也看过去。那边的巷子里,似乎有烟。很淡,像黄昏时谁家屋顶上升起的炊烟,可又带着一股腥甜。
苏清扬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白静姝要去了。那是她的本能。像水流向低处,像灯火扑向暗处。
“我去。”白静姝站起来,已经把药箱从肩上取下来提在手里。她转向苏清扬和蒹葭,“你们在这等。我去去就回。”
苏清扬张了张嘴。她本想说“一起去”。可白静姝已经朝那条巷子跑了过去。她的速度并不快,却极稳,像早就习惯在这种城里奔跑。苏清扬看着她青灰色的背影越来越小,最终拐进巷口,被淡烟吞掉了。
蒹葭站在原地,安安静静地。过了几息,她忽然说:
“她会回来的。”
苏清扬没有应。她只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像要撞破胸骨。那烟越来越浓了。
风从巷口吹过来。她闻见了一股极重的血腥味,浓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如果她不回来呢?”她问。
蒹葭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赤脚踩在灰土里,白得不像真的。
“那我们就去找她。”她说。
苏清扬转头看了她一眼。蒹葭说这话时,表情一点没变,像在说“那边有风”一样。可苏清扬知道,这不是一句空话。她点了点头,把外套拉链又往上扯了一下。
“嗯。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