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她的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小块浸在井水里的石头。
“你生气,不是因为你有错。”蒹葭说,“是因为这里太吵了,吵得人心里那点压着的东西全浮上来了。你压它,它就从别处漏出来。不如就让它过去,像喘一口气。”她顿了顿,“气过了,你自己还在。”
苏清扬看着她,像被什么点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脚底是碎石子路,每踩一步都硌得慌。那些声音还在,可她不再去听了。她开始听自己的呼吸。吸,呼。吸,呼。
巷子果然背风。蒹葭带她拐进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墙头上倒挂着几蓬枯草,像死人的头发。风到了这里,果然小了许多。可那空气还是干的,干得嗓子发痒。
苏清扬靠墙站了一会儿。她仰起头,看见灰红色的天被两排高墙夹成一条窄缝。远处仍有打斗声,闷闷的,像从地底传上来的雷。
“这一层的出口在哪?”她问。
蒹葭说:“城的正中央,有座钟楼。出口就在钟楼最顶上。”
苏清扬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座钟楼,一座城,到处是打架的人,到处是烧不完的火。要走到城中央,就得从这满城的“嗔”里穿过去。
“这层,怎么才算过?”她又问。
“不打。”蒹葭说,“或者说,你打了,还能停下来。这里最怕的不是别人打你,是你自己越打越顺,越顺越不想停。到最后,你就不是你了,是一团火。火不认路,只认烧。”
苏清扬默默听着。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攥成了拳,又慢慢松开。掌心被指甲印出几个浅浅的月牙。
“你呢?”她问,“这里会让你生气吗?”
蒹葭安静了一下。然后她轻轻说:“我不知道。也许不会。”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白得像薄瓷,一点灰都没沾。“我好像……很久没有生过气了。”
苏清扬听出她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像怅惘一样的东西。她想再问,却见蒹葭已经重新抬起头,朝巷子另一头看去。
“天要暗了。”她说,“这地方,天一暗,人会更疯。我们得找个能过夜的地方。”
苏清扬点了点头。她们不再多话,一前一后穿过窄巷。巷子尽头连着一条稍微宽些的街。街上已经没什么人在走了。风从街头灌进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焦味。街两旁的房子都关着门。窗户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静悄悄地望着她们。偶尔有一两扇被风吹开,又猛地摔上,响声像鞭子抽在石板上。
苏清扬跟在蒹葭身后,心里那点火还在,却已经小了些。她忽然有点明白了。这一层要的,不是让你不怒。是让你在怒极的时候,还能记起自己是谁,为什么来这里。她来,不是为了和谁拼命。她来,是为了回家。
“妈。”她在心里又念了一声。这次,那声音没有让她想哭。它像一枚小石子,投进滚烫的胸口,溅起很小很小的水花。然后,那整片火海,好像凉了一分。
蒹葭忽然停下。
“前面有人。”她说。
苏清扬抬头去看。街尾有一处塌了半边的铺子,门前歪着一块招牌,字已经看不清了。招牌下坐着一个人。是个女人。她穿着一身极旧的青灰色衣裳,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她正低着头,给一个半躺在地上的男人包扎腿上的伤口。那男人痛得直吸气,却咬着牙不吭声。女人动作很稳,指尖蘸了药膏,一下一下抹在伤口上。
苏清扬看见她身旁放着一个木箱,箱盖半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许多小瓶子、白布卷、还有几把细长的银针。最上面放着一本书,边角已经翻毛了,封面上用线绣着两个字。
苏清扬没看清那两个字,却已先闻到一股极淡的药香。那香味很清,像夏日午后晒过太阳的艾草,又像雨后泥土里钻出来的野薄荷。她就那么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蒹葭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
“别过去。”蒹葭的声音很低,“她也是闯关者。”
苏清扬站住了。那女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慢慢抬起头来,朝她们这边看过来。
她的眼睛很清,像一汪被石头围住的水。
“不用怕。”她开口,声音温温和和,像在跟两个走夜路的孩子说话,“巷子里风大,进来避避吧。外头那些人,天黑了会更凶。”
苏清扬没动。她在看那女人的手。那双手太稳了,稳得不像这满城戾气中能长出来的东西。
蒹葭也看着她。
“你在这多久了?”蒹葭问。
那女人笑了笑,低头又去给男人包扎,声音轻轻的。
“不记得了。也许比你们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