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不去。”蒹葭说,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不是这一层。是我自己。我出不去。”
苏清扬看着她,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这个女孩带她穿过大半个市集,提醒她,拉住她,可到了门前,却要停在这里,像一尊被放下的灯。
“那你还要等多久?”苏清扬问。
“等到一个能走到头的人。”蒹葭看着她,“那个人穿过这扇门时,会把我忘掉。所以我会等很久。”
苏清扬的喉咙发硬。她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字。
“你别回头。”蒹葭说,“你一回头,就多一样东西。那些走到这的人,都是因为回头看了一眼。”
苏清扬点头。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像要把自己裹得紧一点。然后她朝那扇门走过去。一步,两步。她感到自己变重了。不是身体,是脚。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她听见身后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那声音像她妈,又不像。她不敢听,也不敢想。她只盯着那扇门。门很窄,白得刺眼。她侧过一点身子,像小时候挤过学校操场边上那道铁栅栏的缺口。她抬起脚。
她没有回头。
可是在穿过那扇门的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忽然清晰地浮起一个名字。
蒹葭。
她不是故意去想的。那名字像一道被风吹过来的光,就那么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她空茫一片的脑海里。她没有回头,没有停下。她只是在那最后的、极短的一刹那,在心里念了一句:蒹葭,走吧。
然后白光吞没了她。
苏清扬猛地睁开眼。
她坐在一片白光里。
四周什么都没有。那扇门不见了,市集不见了,蒹葭也不见了。她低头看,发现口袋里的东西都在。手机、钥匙、纸巾、缴费单,还有那枚戒指。她摸到戒指时,手指抖了一下。那个“清”字还在。她把它握在掌心,像握住了一只从很远处伸来的手。
她终于抬起头。
眼前是一道向上的阶梯。灰白色的石阶,一级一级,隐没在更亮的光里。每级石阶的侧面,都刻着一个字。她站起来,慢慢走过去,看那离她最近的一级。
那上面刻着两个字。
“嗔。”
苏清扬站在阶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把缴费单和戒指一起放回口袋,像把它们并排放好。然后她迈上第一级石阶。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咦”了一声。
苏清扬猛地回头。
蒹葭就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赤着脚,衣裳还是那件发皱的旧衣。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苏清扬,脸上的表情像从一场很长的梦里被人叫醒。
“奇怪。”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还带着一点市集里的甜腻气,“我好像……跟着你过来了。”
苏清扬站在石阶上,看着她。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不是蒹葭不该出现。而是她出现得太“轻”了,轻得像被一阵风从门那边吹过来的。
“你刚才说什么?”苏清扬问。
“我没有走。”蒹葭慢慢说,“我站在门口,想等你走远了就回去。可你穿过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人叫了我一声。”她抬起头,眼睛清亮,像一块刚刚擦过的玻璃,“是你吗?”
苏清扬没说话。她的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松开那枚戒指。戒指内侧的“清”字,不知为何,竟有些发烫。
“是我。”她说。
蒹葭歪了歪头,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走过来,走到苏清扬身边,仰起脸,看那道向上的阶梯。
“嗔。”她轻声念出那个字,像在认一个很久以前写下的旧字。
然后她转过头,对苏清扬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雪落在手背上,来不及凉就已经化了。
“那走吧。”她说。
苏清扬点了点头。两个女孩子一前一后,迈上了那道灰白的石阶。她们都没有回头。
身后那扇门,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