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他开口。
"嗯?"
"你……"
他停住了。他想问"你以后会站在哪里等我",但这句话太重了。他还不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不知道它有没有一个可以被明确命名的形状。他和顾昭之间的一切,都像是一面刚粉刷完的墙——好看、干净、完整,但没有钉过一颗钉子,没有挂过一幅画。如果他要问"你会等我吗",那就像是在那面墙上钉下第一颗钉子。他不知道墙会不会裂。
顾昭像是看出了他在犹豫,没有追问。他只是把相册又翻了一页,说:"你看这张。这个路口现在已经拆了,变成了一座天桥。关岳拍的时候还说,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个角度了。"
江停云低头看着新一页的照片。那个街角已经变成了另一副模样,旧建筑被拆掉,取而代之的是更现代的轮廓。他忽然想,也许自己也像那个街角——旧的画面被拆走了,新的画面正在慢慢成型。顾昭是那个举着相机站在对面的人,看着他重建自己,不催促,不指点,只是把每一个阶段都好好地留了下来。
"你今天可以拍一张我吗?"江停云问。
顾昭抬起头:"……现在?"
"嗯。就一张。"
顾昭放下相册,拿起那台修好的老相机,取景框对准了他。江停云坐在窗边,没有刻意摆姿势,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窗外那道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的光。他听到快门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枚硬币落入水面,又像是某扇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
"好了。"顾昭放下相机,"要看看吗?"
"你洗出来再给我看。"
顾昭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好。那大概要等两天。暗房里的药水刚好用完了,我得去买新的。"
"不急。"江停云说。他又加了一句:"你洗出来之后,可以再帮我拍一张吗?"
"拍什么?"
"拍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站在我的画旁边。"
顾昭看着他,安静了几秒。然后他低下头,把相机小心地放回桌上,声音放得很轻:"那张我会拍得很慢。你要做好准备。"
"什么准备?"
"站在那儿别动,等我取好景再按下快门。"
江停云点了点头。他觉得顾昭说的话有一种奇怪的重量——明明是在说拍照的事,却像是在承诺别的什么。他要他站在那儿别动,等他准备好。他要他在那面墙前面多待一会儿,等他找一个最好的角度。
江停云觉得自己可以等。他已经等了很久了,不差这几天。
他走的时候,顾昭站在门口送他。冬日的天暗得早,傍晚的光已经带上了一点灰蓝的色调。顾昭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路上小心",只是安静地目送他往外走。江停云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你进去吧,"他说,"外面冷。"
顾昭笑了笑,像是这句话他也等了很久。"等你走远了我就进去。"
江停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很远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门口已经空了。顾昭进去了。那一刻,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顾昭并不是走进去了,而是——消失了。像是那扇门关上的瞬间,顾昭就变成了一道穿过墙壁的风,不留痕迹,也找不到来处。
他在路口等车的时候,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也许是天太暗了,也许是风吹得太冷。正常人不会因为一个人进屋关门就胡思乱想。
他上了公交车,坐下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顾昭发了一张照片——是刚才拍的,他在窗边侧头看光的样子。光从侧面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像是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仔细地看见过。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这张拍得很好。"
顾昭:"因为是你。"
他按灭屏幕,靠着车窗。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城市的黄昏,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把手机握在手里,觉得那张照片像是某种可以被握住的证据——证明那个下午存在过,证明有人从取景框里认真地看过他,证明他不是在和自己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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