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他有些眩晕。他靠在冰冷的金属轿厢壁上,闭上眼睛,试图驱散脑海里那些杂乱无章的色块和空洞的回响。
公寓楼下就是一家规模不小的精品超市,灯火通明,顾客不多不少。自动门打开,冷气和轻柔的背景音乐扑面而来。江停云拉高了外套的拉链,仿佛这样能隔绝一些外界的存在感。他推了一辆购物车,却只是无意识地搭着,目的明确地朝着糖果区走去。
他的步伐不算快,目光掠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却并没有真正看进去。他的世界里似乎只剩下一个目标:找到那种特定包装的葡萄软糖。周围人的交谈声、购物车的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收银机的嘀声……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终于到了糖果区。他仔细地搜寻着,一排,两排……然后,在第三排货架的中间偏下的位置,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设计优雅的深紫色包装盒。不止一盒。
他轻轻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他弯腰,拿起两盒,仔细看了看,确认没错,然后小心地放进了购物车。完成了主要任务,他推着车,准备去结账,并不想再多做停留。
就在他推车转过一个摆放着进口薯片的货架尽头时,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前方冷鲜柜旁相对僻静的角落。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正微微侧身看着冷柜里的什么产品。
只是一个背影,一个侧影。
异常高大挺拔,即使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也有一种难以忽视的存在感。他穿着剪裁极佳的烟灰色西装,面料看起来柔软而贵重,衬得肩线平直宽阔,腰身劲瘦。西装裤腿笔直,长度恰到好处地落在锃亮的黑色德比鞋鞋面上。头发是精心打理过的墨黑,发型一丝不苟。
仅仅是这样一个背影,就与周围超市的环境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近乎荒谬的割裂感。他不该出现在这里,他更应该出现在某个高级秀场的后台,或是时尚杂志的硬照拍摄现场。
江停云的目光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粘了一下,在那背影上停留了或许比正常时间长零点几秒的时间。
很奇怪。他的目光既然被这样一个陌生的男人吸引。
他心里模糊地掠过一丝极细微、极陌生的异样感。不是惊讶于这男人的出众,而是……某种更难以捕捉的东西。仿佛潜意识里有什么东西被这个身影极轻微地触动了,却又微弱得如同水滴落入深潭,连涟漪都未曾泛起就消失了。
那男人似乎选好了东西,直起身。就在江停云以为他会转身,或许会露出正脸时,他却只是拿着那瓶看起来像是苏打水的东西,朝着另一个更深的、光线稍暗的货架通道走去,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
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江停云站在原地,手里还推着购物车。超市的广播正在播放一首轻快的爵士乐,冷气呼呼地吹着。
刚才……是有什么吗?
那瞬间极其短暂的异样感已经无影无踪,快得让他怀疑是否是失眠导致的错觉。他晃了晃有些沉重的头,不再去想那个突兀的背影。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推着车,走向收银台,将那两盒葡萄软糖放在传送带上,付了钱,拎着小小的购物袋,快步离开了超市。
回到空旷的公寓,撕开糖盒的包装,将一颗深紫色、半透明的软糖放入口中。熟悉的、过分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人工香精模拟出的葡萄味,却奇异地安抚了他内心深处那丝莫名的焦躁。
他重新坐回画室的高脚凳上,看着那片空白的画布。糖分的摄入似乎带来了一丝虚假的活力。
然后,像是突然接收到了某种信号。
他拿起一支炭笔,几乎没有犹豫,走向画布。
手臂挥动,线条开始流畅地出现,不再是之前的混乱和挣扎。一个轮廓迅速被勾勒出来——修长的、充满力量感的腿部线条,窄而挺拔的腰身,宽阔的肩膀……
不再是抽象的色块。
一个具体的人形正在空白中迅速诞生。
他画得极其专注,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游离,而是凝聚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仿佛那个形象早已在他脑海深处蛰伏已久,此刻只是被简单地“引导”出来。
他完全沉浸其中,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失眠,忘记了周廷的电话,也忘记了超市里那个一闪而过的、有些奇怪但并未留下任何深刻印象的背影。
只有笔尖划过画布的沙沙声,以及口中渐渐淡去的、甜腻的葡萄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