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硕顺着她的手电光看过去。院子的东北角墙根处,泥土有一块明显翻动过的痕迹,颜色发深,像是最近几天被人挖过又填了回去。面积不大,大约一张小板凳那么大的圆形,边缘有铁锹铲过的清晰齿痕。
韩硕走过去蹲下,伸手拨了拨那处松软的泥土。指尖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他扒开土层,露出了一个信封的边角。他小心地把信封挖出来,牛皮纸的,已经湿得软塌塌的了,边角被泥水泡烂了一部分,但中间封口处还贴着一道胶带,胶带上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行字——
"给找到这份东西的人:如果你姓韩,拆。如果不姓韩,请转交韩硕。"
信封背面贴了一张手机号码的便利贴,上面的号码韩硕认识。是周泊修车行的座机。
许晏在他旁边蹲下来,两个人一起看着那个被泥水泡烂的信封。韩硕没急着拆,他先把信封上下左右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被人提前拆开过的痕迹,才用刀尖小心地划开封口。信封里只有一张纸,半张A4大小,字迹是打印的——但打印用的是一台老旧的针式打印机,字体的点阵颗粒粗大,带着一种二十年前办公设备特有的毛边。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韩怀远先生收:我们确认你交来的那份地质灾害报告存在重大问题,已启动内部核查程序。请你于2006年3月20日上午九时携带原始证据至镜城市监察委员会第三监察室面谈。经办人签字——"
最后那个签名是一枚手写体的人名,墨水颜色和正文的打印机墨不同,像是后来补签上去的。但那个名字韩硕认出来了,他曾在市纪委的公示栏里见过。后来这个人调离了监察系统,去了省里。再后来——韩硕脑海中翻出记忆,大约五年前,这个人因"违纪违法"被双开了。
许晏也看到了那个名字。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个人被双开的时候,新闻通稿里写了利用职务之便为他人谋取利益。但没有提具体是哪件事。"
韩硕把纸折好放回信封,塞进帆布袋里。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夜色里破败的旧二巷47号,门框上那块"危房勿近"的铁牌在风里发出极轻的嘎吱声。
"走吧。"他说,"此地不宜久留。"
两个人翻过院墙,走出巷子。韩硕把帆布袋牢牢地抱在胸前,街灯把他和许晏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走到巷口的时候,韩硕忽然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对面街角的一棵梧桐树上——树干侧面,有一个很小的、反光的东西,藏在树皮的褶皱里,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走过去,凑近了看。那是一枚图钉大小的微型镜头,黑色塑料外壳,用强力胶粘在树皮上,镜头正对着47号的大门方向。
许晏跟过来,看清了那东西,脸色一白。
韩硕没有去碰那颗摄像头。他后退一步,掏出手机,隔着两米的距离用长焦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看了一眼周围的街角——东侧的路灯下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的位置正好能斜斜地观察到47号和巷口的动静。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
"上车。"韩硕拉住许晏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两个人快步往停在不远处的桑塔纳走去。韩硕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许晏钻进副驾驶,车门砰地关上。韩硕发动引擎,后视镜里那辆白色面包车没有动,但他在打方向盘转弯的瞬间瞥见面包车的车头灯闪了一下——像有人从驾驶座位置碰触了灯杆。
桑塔纳驶出安平区的窄街,汇入主干道的车流。韩硕在后视镜里看了三次,确认没有车跟上来,才渐渐松了油门。
许晏坐在副驾驶上,手还攥着冲锋衣的拉链头,指节泛白。她沉默了很久,开口时声音有些哑:"那个摄像头装的时间应该不长,镜头上没有积灰。我今天下午打电话告诉你我找到了备忘录,有人监听——到晚上我们在47号后院挖东西——他们全都知道了。"
"是盛永昌的人。"韩硕说,"姓黄的那个是具体干活的,监听可能是他在安排。但盛永昌是下命令的人。"
"那封信你打算怎么办?"许晏侧过头看他,"那封邀请你父亲去监察委的函。收信的时间是3月20号,但你爸3月17号就出事了。也就是说,这份邀请函签发之后的两天,他被害了。要么是这份函件走漏了消息,要么是——"
"要么是发出这份函件的人,本身就是局里的一颗钉子。"韩硕接过了她的话,手指攥紧方向盘。
车里又安静了。桑塔纳驶过一座高架桥,桥下是镜城最繁华的商业区,霓虹灯把夜空照得一片浑浊。韩硕偏过头看了许晏一眼。她的侧脸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里忽明忽暗,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像是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什么事。
"许晏,"韩硕说,"你今晚别回去了。去我那儿。"
许晏转过头看他。韩硕补了一句:"你那间办公室和手机都不安全。你现在回瑞和,等于回盛永昌眼皮底下。明天我帮你想办法解决监听的事。"
许晏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闭上眼睛。
"好。"她说。
韩硕把车开进自己住的公寓楼地下车库,熄了火。两个人坐电梯上七楼,韩硕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他按下开关,灯亮了,一间不大的单身公寓,沙发上有没叠的毯子,茶几上堆着几本卷宗和半盒凉透的外卖。许晏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走进来坐在沙发边缘。
韩硕把帆布袋放在茶几上,从里面拿出那只铁皮饼干盒。他把假报告、黑色日志和那枚银戒指一件一件摆在茶几面上,最后把那个湿软的信封放在最上面。
他坐下来,和许晏隔着茶几相对。茶几上那些泛黄的纸张在顶灯下摊开,像二十年前的某个夜晚,也有一个人坐在这座城市某个角落的灯下,把同样的东西一件一件摊开,然后提笔写下一行字——
"如果我不在了,请一定查到底。"
韩硕伸手,轻轻按在那行字上面。纸张旧得发脆,指尖能感觉到下面一行行凸起的墨痕,像皮肤下起伏的血管。许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沉静而笃定。
窗外,镜城的夜还在继续,车流的光从高架桥上流淌而过,远远地看过去,像一条发光的河流。而韩硕知道,今晚他不仅挖出了他父亲留下的铁盒,还找到了愿意跟他一起涉过这条河的人。
他抬起头看向许晏:"明天一早,我们先去找一个人。那个姓黄的。他还在镜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