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犹豫了一下:"盛总没说太多,就让人传了个话,说让小晏自己拿主意。"
许晏把钢笔搁下。姑父盛永昌这句话听起来是放权,但许晏在瑞和待了五年,她知道这句话真正的分量。盛永昌从不催她,从不逼她,他只在她做错决定之后,用一种温和的、长辈式的失望看着她说"小晏,这个项目是你提的"。那种失望比任何指责都让她难以承受。
"你帮我约一下警局那边,看今天下午能不能再通个电话。"许晏说,"另外,镜城之眼的旧地块档案,你去找行政那边调一份完整的过来,从瑞和拿地开始的所有文件,包括当年拆迁的。"
小赵愣了一下:"许总,那个地块瑞和是2005年拿的,那批旧档案应该都归到集团历史档案室了,好几箱呢,全调吗?"
"全调。"许晏说。
小赵应了一声出去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许晏从抽屉里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号码归属地是镜城本地,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又锁了屏。
三个月前,"镜城之眼"项目启动的初期勘查阶段,许晏自己去了趟地下城。准确地说,不是去"勘查",是她自己开车在安平区转了一圈。她说不清为什么想去,也许是那天心情不好,也许是对那块即将被挖成地基的土地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接感。她把车停在老邮电局后面的路边,步行穿过早市,在一个卖煎饼果子的摊位前排了会儿队。旁边一个老太太跟人闲聊,说"当年瑞和来拆迁的时候,我家隔壁那户的男主人差点被打断腿,人家是正经记者,来采访的,结果人没了"。
许晏当时拿着煎饼果子,站在早市油腻腻的地面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硌了一下。她回去之后让助理调了瑞和2005到2007年的项目档案,但只拿到了一份含糊其辞的项目摘要,关键的拆迁协议和补偿文件那一页上写的是"资料已移交,待追溯"。
那天晚上,她用一个匿名号码,给警局刑侦副队长韩硕的手机发了一条七个字的短信。
她不知道韩硕能不能查到那个号码的归属地。但她知道,如果韩硕真的像她猜的那样在查二十年前的旧案,他会明白那条短信是什么意思。
韩硕确实明白了。
下午两点,他在法医中心拿到骸骨的初步检测报告时,DNA比对结果还没出来,但骨骼样本的微量元素分析已经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骸骨左手臂骨上有一处陈旧骨折,愈合的形态很特别,骨科医生看了之后说是"陈旧性距腕关节粉碎性骨折,愈合不良",大概率是车祸或者重物砸击造成的,而且因为骨头没有经过正规复位,伤者手腕终身都会有活动受限。
韩硕看着报告上的描述,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段记忆。他十岁那年,父亲韩怀远带他去看过一场地下城的露天电影。电影散场的时候人很挤,有人从后面撞了父亲一下,父亲当时用左手扶了扶眼镜。韩硕个子矮,正好看到父亲左手手腕内侧有一道凸起的疤,像骨头的形状。他当时问过"爸爸你手怎么了",父亲笑了笑说"以前帮人搬东西被砸了一下"。
韩硕把报告拍在桌上,往外走。老吴从后面喊他"去哪",他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去查一份二十年前的伤情记录"。
地下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纸质档案还留着。韩硕花了三个多小时,在那个堆满灰尘的小档案室里翻到了2004年冬天的一本病历记录,上面有他父亲韩怀远的名字,就诊原因是"左手腕外伤",诊断结果是"左腕粉碎性骨折",接诊医生在"受伤原因"一栏写了四个字——
"拆迁事故。"
韩硕站在卫生服务中心的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病历复印页,窗外地下城的暮色正在一点点沉下去。街灯亮了,几个放学的孩子在巷子里追打嬉闹,笑声隔着窗玻璃传进来,模糊而遥远。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病历上那个日期。2004年12月9日。如果骸骨是他父亲,那具尸体在地下埋了将近二十年。而他的手腕骨折,是在死前一年半发生的。
手机响了。这回是王建刚打来的,声音很急:"小韩,DNA比对结果出来了。骸骨身份——"
王建刚顿了一下。
"——是你父亲,韩怀远。"
韩硕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地下城暮色渐浓,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面上,像一条无法逾越的界线。
"知道了。"他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王建刚用很轻的声音说:"小韩,你要不要先回来?案子的事不着急。"
"我没事。"韩硕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马上回局里。"
他挂了电话,把病历复印页对折,放进胸口的衣袋里,贴着那本牛皮纸笔记。两张纸隔着衣料叠在一起,父亲的病历和父亲的笔记,像两片沉默的骨骼,在韩硕胸前慢慢变得温热。
他走出卫生服务中心,走进地下城初上的灯火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那个陌生号码又来了一条消息——
"雷彪下周提前出狱。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