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式餐桌上,聂筠春坐在对面,示意:“小诸,你看合不合口味。”
身后是严阵以待的一大队仆侍,时刻观察主人家需要。聂公馆就像一个遗老戴西洋帽,架子是新式的,骨缝里还是透着一阵阴冷。
诸连静端着碗避开侍女的布菜:“不用。”随即低头扒饭,他心思放在钻研怎么下手上,并没有听见聂筠春问他话。
聂筠春眼神扫过他孩子似的神情,这样的人,会在男人间周旋取乐吗?聂筠春不动声色说:“小丁只比你大三岁,我想你们这些年轻男孩子会更处得来一些。这些天就让他陪你走走。”
什么?诸连静抬头看着他。
“不喜欢么?我觉得小丁长得算蛮不错的呢。”
站在后头的小丁硬着头皮走到二人跟前,听见聂筠春的声音:“转到小诸面前,看他中不中意你。”
小丁走向诸连静,俯下身。他转头看见的表情既非垂涎也非惊讶。面前这个年轻人睁大一双眼睛盯着自己,就像研究一个器物一样细细打量他的五官。
他们距离是如此之近,足以捕捉彼此面部每一个细小的变化。聂筠春突然出声:“可以了。小诸,你怎么想?”
诸连静推开小丁笑到有些凝固的脸,对聂筠春说道:“他和你很像。长得都不惹人厌。”
小丁肩膀抖了一下。聂筠春凝眸望向诸连静,只见他低头舀汤,露出一个乖巧的侧脸。
好得很。他慢慢地想,有点脾气。确乎是一个勾搭男同学的料。
“那么小丁,小诸交给你啦。”他和煦地吩咐,看着诸连静生涩俊俏的面孔,心上掠过一阵可惜——怎么就自甘做个兔子?
这阵可惜来去无踪。他目送着小丁领着诸连静走出餐厅。
诸连静忽然回头:“我刚刚想了一下,你比小丁好看一点儿。拜拜,阿哥。”
他的笑透露出点腼腆的意思,嘴角旁缀着两个小小的梨涡。这张笑脸在聂筠春面前一闪,从厅堂出去了。
聂筠春微微发怔。诸连静的气息好像还在眼前,天真柔和,转瞬即逝。
小丁在前面说道:“请您一定要跟着我。宪兵队那边的风头还没过,还是低调一些比较好。”
他一面嘱咐,一面悄悄透过反光镜观察后座的诸连静。只见对方低头,看不清神情。早餐时面对聂先生的考验,他也是这幅样子。
也算多谢了他,否则聂先生恐怕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小丁收回视线,这对奶兄弟真是一物降一物。
诸连静垂着脑袋打量自己的掌心。原身的身体和强壮不沾边,手上除了握笔的茧子都很白净。这双手能捉笔杆子,花钱,调戏男同学,可绝做不到夺去一个人的生命。
轿车缓缓停下,小丁下车过来开门。看见诸连静白白的一张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小丁还不了解他的脾气,猜测着说道:“您看那边。是我们家的枪械库。”
诸连静猛地抬起头。小丁心说果然。
他虽然看上去什么也不怕,但还是留下了被追捕的阴影的。
聂家能屹立这么多年,进而在聂筠春手里成为一只恐怖的庞然巨物自然是有些武力上的凭仗的。枪械库有着不同于一般库房的暗沉外墙,门口几个看守见了小丁,都肃然道:“丁先生!”
小丁介绍道:“这是诸公子,聂老板的弟弟。”
诸连静很有兴味地往门里头望,小丁只是想让他安心,可没打算带金尊玉贵的小少爷进入。看着兴致明显高昂起来的诸连静,小丁松了口气,带着诸公子到商行里走走。
说起来还是第二次看到这个诸公子对一样东西感兴趣,小丁忽然想。
第一次是看见聂老板。
小丁的声音从耳边穿过。诸连静一动不动,眼神透过玻璃窗落在那灰色的一点上。
是夜,诸连静悄悄推开阳台的窗子。聂公馆熄灯早,九点多钟灯就灭了,巡夜的仆人点洋火风灯,一点鬼火似的在庭院中逡巡。诸连静换了衣服,从走廊侧边的小楼梯下去,翻窗跳进院子。
他顺着洋铁栅栏翻出公馆,一路朝着下午的军火仓库方向去了。
港口西侧到玫瑰教堂都是聂家的地盘。海风呼啸,把诸连静的衣角吹得啪嗒作响。高大的照明灯下是零零散散的力工,或是吸烟或是交谈。
诸连静听到他们说:“东边的货怎么还没有运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