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蜜,黏稠地铺满了这间位于顶层的公寓。空气里有尘埃在光束里跳舞,还有新买的实木家具散发出的淡淡木蜡油味,混着一点江驰身上冷冽的雪松气息,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林砚盘腿坐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背靠着沙发。他的视线追随着厨房里的那个身影。
江驰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在切水果,那只握惯了钢笔、签惯了合同的手,此刻握着一把陶瓷刀,动作却出奇的居家。笃、笃、笃。刀落砧板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某种安稳的心跳。
小三花——那只刚被领养回来的小三花猫,似乎已经认定了这两个人类是它的所有物。它绕着林砚的脚踝转了两圈,又腻歪地蹭了蹭江驰的拖鞋,最后选定了江驰脚边那一小块被阳光烤得最暖的地方,蜷成一团,把自己折叠起来。
太静了。
静得让林砚心里发慌。
明明他们真正重逢才不过几天,明明中间隔了整整五年,两千多个日夜。可为什么一切都顺畅得像从未断开过?
江驰把切好的哈密瓜装盘,顺手拿起旁边的水杯。他没有问,只是很自然地把杯柄转到了林砚顺手的右侧,然后递过来。林砚接过,指尖碰到玻璃杯壁,凉意沁人。
就是这种瞬间。
这种“不用问”的熟稔,让林砚觉得恐慌。他甚至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江驰什么时候会看他,什么时候会皱眉。就像刚才,他只是盯着那块哈密瓜出神,下一秒,果盘就被推到了他眼皮底下。
“江驰。”林砚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传上来的,“你不觉得……我们这样有点怪吗?”
江驰正把一块果肉递到他嘴边,闻言顿了顿,那带着薄茧的指尖几乎要碰到林砚的嘴唇:“哪里怪?”
“就是……”林砚没张嘴去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毯的绒毛,把那几根羊毛捻得变了形,“不像才刚把彼此找回来。倒像是……我们一直都住在一起,已经过了半辈子那种。甚至有时候我看着你,会觉得这五年好像没发生过,你只是下楼买了趟菜。”
江驰看着他,眼底浮起一层很淡的笑意,像是水面被风吹过的涟漪。
他把果叉放下,擦了擦手,绕过岛台走过来。他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蹲在了林砚面前。这个姿势让他不得不仰头看着林砚,视线平齐,甚至更低一些,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臣服感。
“哪里需要几天。”江驰伸出手,轻轻拨开林砚额前那撮总是垂下来的碎发,指腹蹭过他微凉的额头,“林砚,你十六岁那年,带你去医院,你疼得咬我手的时候,我们就已经这样了。”
林砚耳根一热,那段记忆被猛地翻了出来。那是他第一次去江驰家,因为淋雨高烧,缩在沙发里抖得像片叶子。
“你还记得这个。”林砚别过脸,耳廓的红晕却藏不住。
“记得。”江驰的拇指抚过他微红的眼角,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古董,“你咬的牙印,我记了很久。那时候你力气很大,像只濒死还要反抗的小兽。”
林砚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瓮瓮的,带着点委屈的鼻音:“那你怎么从来不提。”
“怕提了,你会跑。”江驰说得很轻,每个字却重得像誓言,砸在林砚的心上,“有些事,我以为你忘了,其实我也没敢忘。我怕我一提起,这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和气儿,就散了。”
他顿了顿,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宿命的温柔,像是看透了时间的迷雾。
“可能我们几百年前就在一起过吧。”
林砚猛地抬起头,撞进江驰深邃的眸子里。
江驰看着他,眼神像临江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漩涡。
“几百年前,也许我也是这么蹲在你面前。”江驰牵起他的手,指腹摩挲着那道狰狞的疤痕,那里的皮肤比别处更烫一些,“给你递水,给你擦汗,看你画那些没人要的画。那时候你也像现在这样,明明心里怕得要死,还要装作若无其事,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画笔底下。”
“那时候你也跑了,我也追了。追了几辈子,从青石板路追到煤渣小道,从木船追到汽车,才追到这一世。”
林砚喉咙发紧,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酸涩感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他。
“江驰……”
“嘘。”江驰竖起食指,抵在他唇边,不让他反驳,也不让他道歉,“不用道歉,也不用难过。”
江驰凑近些,额头轻轻抵住他的,呼吸交融,带着哈密瓜淡淡的甜香。
“我只是觉得,”江驰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情人间的呢喃,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可能几百年前我就跟你说说过‘我爱你’,只是你忘了,我也没提起。所以我们才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在人间迷路了这么久。”
“这一世,我提起了,你也听见了。”
“这就够了。”
林砚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落在江驰的手背上,滚烫得吓人。
记忆的闸门被彻底推开。他想起十七岁那年的江边,风很大,裹挟着江水的腥气,吹得人站不稳。
那时候江驰就是这么蹲在他面前,抓着他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江驰问他:“林砚,如果有一天,我必须离开这里,你会等我吗?”
林砚记得,他当时怕得全身都在抖。他怕江驰这一走,就真的成了天上的云,而他只是地上的泥,再也够不着了。他怕江驰的妈妈那种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怕自己的出身玷污了江驰干净的前程。
所以他没敢说“好”。
他只是很小声地,几乎被风吹散地,挤出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