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的暑假,像一场来不及躲避的洪流,猝不及防地吞没了一切。
分班榜张贴在教学楼最显眼的公告栏上,像一道冷酷的判决书。林砚的名字夹在普通班密密麻麻的字迹里,而江驰,高居实验班榜首,光彩夺目得像另一颗毫不相干的星辰。
物理上的距离,终于在这一刻,塌缩成了现实里无法跨越的鸿沟。
江边那个未竟的问题,和林砚那句轻飘飘的“嗯”,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后,只剩下死寂。
江驰消失了。
林砚后来才得知,江驰被送往市里最好的封闭式补习机构。而林砚,像一只被拴在岸边的破船,困在那个摇摇欲坠、随时会倒塌的家。母亲牌桌上的输赢,成了这个夏天唯一的晴雨表。林砚常常坐在窗边,看着楼下被烈日烤得发白的水泥路,一看就是一个下午。
他不去找江驰。
他怕那一身洗不净的油烟味,玷污了江驰身上那股清爽的书卷气。
他们之间,仅存的那点联系,脆弱得像蛛丝。
七月中旬,那个破旧的手机在枕头下疯狂震动。屏幕上跳跃的“江驰”二字,烫得林砚手心发疼。他死死盯着,直到震动停止,也没敢接。他怕江驰听见那背景音——母亲和邻居因为几块钱在楼道里撕心裂肺的对骂声。
短信进来了。
「周末下午两点,图书馆老位置给你讲卷子。」
林砚没去。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太了解母亲,一旦让她嗅到江驰身上那股“优越”的味道,她一定会像蚂蟥一样叮上去。他宁愿江驰以为他冷漠,也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背后的狼狈。
手机被调成了静音,但永远不敢开飞行模式。
因为那是他溺在水中时,唯一的一根稻草。
偶尔,屏幕会幽幽亮起。
是江驰。
「在干嘛?」
「看书吗?」
「天热,多喝水。」
干干净净,简简单单。
像是从云端服务器自动推送的关怀,不带任何情绪,也不带任何期待。
林砚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回,想打出几千字,质问江驰那天在江边到底是什么意思,问他是不是真的要走,问他能不能拉自己一把……
可最后,他只是把手机反扣在床上,把脸深深埋进枕头。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正在看一本连图画都没有的物理书,试图看懂那些天书般的公式?
说他妈刚才又输钱了,把家里最后半袋米都拿去抵债了?
还是说,他其实怕得要死,怕这个夏天一过,他就真的连仰望他的资格都没有了?
十七岁的自尊,是一场盛大的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