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梨点头赞同,又笑看着他道:“但大人肯定不会光动动嘴皮子吧?定还有什么招数配合。”
顾临早已习惯,她知自己所思所想,他坦诚道:“过几日便是除夕,我不过遣人去各处山头送了些酒肉和布匹,将他们的妻儿送去与他们团聚,以示诚意。他们上山为匪,有些被官府逼迫,有些被大户侵害,如果有回头路可选,能与家人团圆,定有人愿意的。”
“从前也招安过的,只是官府因为打不过没办法,才给些银钱,贼匪们拿了钱没多久就又反了。”周梨说道,“可如今打了胜仗,优势尽显,若是换了旁人定会乘胜追击,一网打尽,毕竟跟朝廷上报战功,看的是抓多少俘虏,是杀多少人头。大人却顾念着他们有苦衷,想办法给他们留活路,可见大人心中是真有百姓的。”
她说完,更明白她不能让顾临为她辞官,这根本不是他所愿。
顾临见她如此说,怕她多想,只笑道:“在其位谋其政,不在其位便任由之罢了。”
说完便提笔专心写起来,但好像天气实在太过寒冷,任由周梨怎么用力研磨,砚中都不好出墨,顾临的招安书,也因此着实写得有些潦草。
周梨看不是办法,忽然想起好像在顾临身后的小书橱里,看见过暖砚,便起身走到书橱前去找。
层层找了半天,才发现放在了最里面的角落里,周梨伸手去拿出来时,衣袖不慎带到旁边一个长匣子,周梨发觉时想要去接,可动作根本跟不上。
只听“嘭”的一声,匣子跌在地上散落开,一卷画滚了出来,顾临闻声回头,周梨忙蹲下身去捡:“对不起,大人。”
画轴也已散开,纸背朝上平铺在地上。周梨见这画被如此小心收藏,定是顾临十分珍视的,她小心拾起,仔细检查,生怕画被自己损坏了。
顾临这时才反应过来,想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周梨已将画轴翻转过来,震惊到不能言语,她万没想到,这会是她的画。
画上是一个少年郎骑马奔向远山的背影,上面用临摹顾临行书的字迹,题了“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是李太白《侠客行》里的一句。
这画面是卢应溪唯一见过顾临的那一次,虽然只是背影,却印象深刻。自她因那副题字发现自己喜欢上顾临后,对这个背影更是久久不能忘怀,她偷偷将这背影画了出来,脑海里便印出这一句诗,她想到顾临想当游侠,只觉妙极。
这幅画从来都藏在父母都瞧不见的地方,后来抄家灭门,谁又能顾上这样一副画,可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从苏州辗转到永州,竟留在顾临的身边。
周梨很想知道,顾临为什么要把这幅画带在身边,可是她到底不敢开口,她努力平复了自己激荡的心绪,缓缓将画收了起来,轻轻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顾临在周梨刚拿起画的那一刻,原本还在考虑直接告诉周梨他已什么都知道,可他看见她从震惊渐渐恢复平静,没有对这幅画多问一句,他便知道现在还不是时机,也就默默不语,又转回了书案前。
周梨拿着暖砚回到案边,又静静给顾临研起了墨,不时抬眼看着顾临,却仍旧神思飘荡。
原来卢应溪全部的少女情思,顾临都知道。
她心里清楚,顾临不可能对卢应溪有多喜欢,可是这幅画带在他身边,她就觉得曾经的心动和爱慕好像都有了回应。
大概从这一刻起,她对顾临的感情,再也不想有丝毫的克制和压抑。
第52章白头今日雪覆青丝,也算共过白头了吧……
周梨给顾临研完墨,便出去忙旁的事。顾临独自在书房里,写完招安书,便又悄悄取出匣子,打开那副画卷。
那年他从蜀中出发,欢欢喜喜去苏州迎亲,可行了大半路程,眼看就要到时,却遇见卢家派了人来,送了退婚书。
那家仆匆匆而来,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他们快回眉州。他觉得事有蹊跷,不顾老管家的阻拦,还是打马奔往苏州。
果然在路上便听到了卢家获罪的消息,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闻得一个接一个的死讯,只来得及打点了押解卢思屹的官差。
他最后去到苏州时,卢府早已被查抄。他偷偷进去走了一遭,昔日热闹的府邸转眼就无比荒凉,人去楼空,满眼尽是物是人非。
可他意外拾到了这幅画,遗落在卢应溪房间的一角,没有损坏,也没有被带走。
他拍拍上面的灰尘,小心翼翼将画卷展开,那一瞬他惊讶无比,再回过味来却是痛惜不已。他知道那画里骑马的背影正是自己,因为那笔行书,分明是自己的字迹,那首诗也明显是在打趣他,生动而活泼。可这幅画的主人,如今却已经身死。
他也说不清道不明,自己到底怀着什么样的感情,可他就这样一直将这画,从苏州带回了眉州,又从眉州带去了京城,被贬时也不忘带去了岭南,最后带来了永州,竟带到了卢应溪的面前。
顾临万分庆幸,能在这里遇到周梨,也万分感念周梨就是卢应溪。感谢上天垂怜,愿意弥补他心中之憾,又将卢应溪带回给他。
他喜欢周梨是纯粹的发自真心,想尽办法也想将她留在身边。可他发现周梨就是卢应溪时,那感情又变得复杂了几分,多了责任,多了失而复得的欣喜,也多了无力的痛楚。
他十分清楚自己留不住她,可是他仍旧不想放手。
那几日她中箭昏迷,他守在身侧,心中害怕至极,生怕她会扛不过去。那时他便下定了决心,既然留不住,便陪她一起走也好。
可周梨太过敏感,顾临想让她心安地待在他身边,才急急告诉她这个决定,可她却早看出他辞官并不是出自本心。今日看到这幅画,她也选择不露声色,并不想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顾临还有什么不明白,如果让周梨知道,他早已知晓她是卢应溪,因为她的身份,才不得已想辞官与她一起,她定不会同意和接受。
他又缓缓将画卷起,放进匣子里,叹了口气,看来还要继续装聋作哑下去。
他站起身,将匣子放回原处,却听外面人语声甚为
热闹,好像是有人进来,正四处招呼,仔细听那声音洪亮清澈,却是郭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