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泠然说:“……我爸去哪了。”
杨薇安静了很久。久到温泠然以为她没有听见,或者不会回答了。然后她妈说:“走了。”
温泠然说:“去哪了。”
“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白的,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往上爬了大约三十厘米,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她看着那道裂缝,听见身后她妈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墙壁听的。
“他走了,就剩我们了。”
停了一下。
“你得争气。你不争气,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温泠然没有动。她闭着眼睛,眼眶很烫,但什么都没流出来。她听见她妈站起来,椅子轻轻响了一下,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两下,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关上了。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杨薇走回来,站在床边。
温泠然闭着眼,没有翻身。她感觉到她妈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安静得像是连呼吸都收起来了。然后她听见她妈的声音——很轻,真的非常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是什么人都不在的时候,终于可以说出口的那一种声音。
“你拿什么还。”
四个字。落在黑暗里。没有回声。
温泠然闭着眼。手指在被子里攥紧了,指节发白。她咬着下唇内侧的肉,咬到尝到一点铁锈的味道,但没有哭。
她始终没有翻身。杨薇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走了。门关上了,这一次没有再开。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杨薇熬了粥,白粥,稠的,碗边放了一颗退烧药,白的,圆的,旁边还有一杯温水。
温泠然坐起来,头还微微发晕,她端起粥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药吃了。她把碗洗了,放在碗架上,擦干手。走到客厅的时候,杨薇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看什么。温泠然走过去,停了一下。
她说:“妈。……我回去上学。”
杨薇站着,背挺得很直,阳光从她肩头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但温泠然转身走过去的时候,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她妈轻轻地出了一口气。
很轻。像一直屏着的气终于放掉了。
那天下午她回到学校。第二节课后她去了图书馆。窗边那张桌子空着。对面的椅子被推回桌下,和桌面平齐,整整齐齐的,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坐过。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拿出作业本翻到今天要写的那一页,拿起笔,开始写。
写完一道题,她抬起头。窗外玉兰花开得正盛,白瓣在暮色里微微发亮,风一吹,花瓣打着旋落下来。她看着那些花瓣落下去,落在地上,被风推着滚了几圈,最后停在墙角的水泥缝里。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面前摊开的作业本上。过了一会儿,她确定周围没有同学了,从书包最里层掏出那本蓝色封皮的旧作业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她写:
“妈说‘他走了,就剩我们了。你得争气。’她说‘你拿什么还’。”
笔尖停了一下。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她说‘争气’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书包最里层,像是被人看见。
窗外木棉花瓣还在落。她坐在暮色里,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几乎是静默的,隔了一堵墙传过来,只剩下模糊的说话声和偶尔的笑声。
她想起昨晚她妈坐在床边的时候。嘴角那条纹路是软的。但她妈白天的时候,在学校门口的时候,在玄关站着说“他走了”的时候,从来不在人前露出那种表情。
她当时还不知道。
那四个字是杨薇对生活说的,不是对她说的。
她以为是债。她把它们记下来了——因为如果不记下来,她就会觉得什么都没剩下。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她接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放,就写在本子上,写在一个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地方。那是她十二岁就学会的事——把所有接不住的东西,变成一行字。
窗外最后一瓣木棉花瓣落下来了。她收起本子,背上书包,把椅子推回桌下,和桌面平齐。然后她走出图书馆,走进暮色里。
春天了,木棉花开了又落了。天还没有彻底黑透,天边的云是浅紫色的,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
她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又念了一遍。
“你拿什么还。”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那个声音很轻,轻到不像是对她说的。但她还是收下了。因为那是那天晚上,她妈离她最近的时候。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几年后会有一个人用同样的轻,对她说出另外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