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修好吗?”江余问。“能。”陈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零件都还在,只是锈了。除锈,上油,换几根老化的线。一个月,最多两个月,它就能重新转起来。”江余看着那台机器。它在阳光里站着,深蓝色的,像一棵不会死的树。它等了三十多年,等到了一个人说“能”。“修好了之后,它会在博物馆里转。每天都转。有人看它转,有人听它转,有人记得它转过。张远山会知道的。他在风里,风会把他吹到博物馆里。他会听到那台机器转的声音。他会知道它活了。”陈远点了点头。“我会让它转的。不为别的,就为了让那个造它的人知道,他造的东西没有白费。”江余和沈渡走出二号车间的时候,阳光从破碎的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身后那台机器还在沉默着,但风从它身边吹过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和以前不一样的声音。很轻,很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不是风的声音,是机器在说——“我还在。我还能转。”回分局的路上,江余看着车窗外一棵一棵往后退的树。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秋天快到了。“沈渡。”“嗯。”“那台机器修好之后,我们去看看它。”“好。”“去看它转。看它一天一天地转。一直转。”沈渡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江余放在膝盖上的手。两枚戒指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细的声响。东城分局的灯还亮着。江余坐在桌前,把张远山的笔记本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的字已经干透了,墨水淡了,但还能看清。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他写了一个地址——临川工业博物馆,陈远收。他写完了,把信封放在桌角,等着明天寄出去。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路灯。灯还亮着,金黄色的,不会灭。他知道明天陈远会收到那个笔记本,会读到张远山写的每一个字,会看到一个人用一辈子造了一台机器、又用了一辈子等它重新转起来。陈远会懂的。他懂。沈渡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你把他笔记本寄出去了?”“寄给陈远。他需要它。他修那台机器的时候,需要知道张远山是怎么想的。笔记里有答案。”沈渡把手放在他肩膀上,没有收回去。江余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衬衫渗进来,暖烘烘的。“你舍得?”江余想了想。“舍得。张远山写这本笔记,不是写给我看的,是写给看得懂的人看的。我看懂了,就够了。该给别人了。”沈渡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轻轻捏了一下。“你长大了。”江余转过头看着他。“我三十三了。”“我说的是别的。不是年龄。”“那是什么?”“是你会放了。”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以前你什么都攥着,攥到手指弯了,攥到手心出了汗,攥到那些东西和你长在了一起。你怕一松手,它们就没了。现在你松手了。你知道它们不会没。它们会在别的地方继续活着。”江余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很小,但亮。他站起来,面对沈渡,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我以前不会放。是因为我不知道放了之后会有人接着。现在知道了。”沈渡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把江余拉进怀里。窗外的路灯还亮着,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夜很深,也很静。风在窗外吹,不会停。但屋子里是暖的。你买的就喝一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江余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是牛皮纸的,寄件地址是临川工业博物馆。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那台深蓝色的机器站在展厅正中央,被灯光照着,齿轮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