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查阅凯利家族过往的卷宗时,我遇到了些许阻力。关于这位兄长早年生活的记录、洗礼证明以及部分家族信件,似乎都已经遗失了。如今能找到的所有档案,只留下对他继承权绝对有利的证明。】
【眼下我无暇深究这背后的原因。无论世事如何更迭,凯利家族产业的核心依然是过去她最珍视的丝织品工坊和纯血马匹培育场。】
【由于近期的海上封锁和连续两艘货船的沉没,工坊的丝绸货源和供应被迫中断。为了维持工坊的运转,这位哥哥变卖了部分家产,甚至抵押了那座马场。凯利家族似乎已经走到了破产的边缘。】
除此之外,真正让格蕾丝震惊到无以复加的是夹在这些报告中间的,几份盖上了“已结清”印章的巨额收据。
达西先生在一旁批注道:
【已通过伦敦的代理人,以匿名合伙人的身份垫付了里昂和利物浦方面的货款,保住了马尔科姆·凯利先生在贸易界的信誉。派人秘密赎回了马场的抵押契约。所有的交易必须隐匿我的名字。】
达西先生什么都知道!他查出了她的身世,甚至在暗中不动声色地替她的家族还清了巨额的债务,保住了这具身体原主最珍视的工坊和马场!
如果说,之前格蕾丝对达西先生的情感是偏见消除后的改观与爱慕,那么此刻,在看到这些批注和账单后,满心沉重的愧疚感与负罪感已将她彻底吞没。
昔日在亨特福德,她曾出言刻薄,直指他傲慢无礼、目中无人。她狠心回绝他的情意,将他的自尊践踏在脚下。可他从未有过半分怨怼报复,反倒悄然奔走,在暗中为这个连她自己都不甚了解的家乡扫平一切障碍。
这是一份多么沉重的恩情!沉重到让她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能力去偿还这巨额债务的万分之一。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格蕾丝姐姐,我找到那本图鉴了!原来雷诺兹太太把它借给园丁去核对花期了……”乔治安娜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格蕾丝以最快的速度将那些材料塞回牛皮夹里,放进抽屉的最深处。
乔治安娜推门进来时,格蕾丝正背对着门,眼睛茫然地盯着窗外,拼命压抑着胸口剧烈的起伏。
“姐姐,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乔治安娜关切地凑过来。
“没有,只是……刚才喝茶的时候,不小心呛到了。”格蕾丝转过身,挤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自从发现这个关于自己身世的惊天秘密之后,整个下午她都变得心事重重。她的思绪全然被文件里的那些内容,还有远在伦敦,正为了贝内特家四处奔波的达西先生占据。
她现在承受的是双倍的折磨。作为这具名为“菲欧娜·凯利”的躯体,她欠了达西先生一个天大的恩情。而她所珍视的另一重人生,也同样正在分崩离析。
期间,她终于收到了来自朗博恩的信件。信上的内容让她原本就焦灼不已的心更加跌入谷底。
“亲爱的格蕾丝,父亲和加德纳舅舅在伦敦找遍了所有的地下赌场和廉价旅馆,却依然没有探听到维克汉姆和莉迪亚的任何下落。父亲因为过度劳累,已经病倒在伦敦的客栈里。母亲整日都在楼上歇斯底里地哭泣。也许明天,左邻右舍就会和我们断绝来往,我们彻底完了……”
格蕾丝倚靠床柱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最后无力地瘫坐在地毯上。她再也无法安然地享受彭伯利的宁静了。一到夜晚,当她躺在被褥里,听到窗外的风吹草动,便会惊恐地睁大双眼。
每当这时,她便起身独自前往书房,一遍又一遍地研读那些卷宗和报告。她的内心早已没有任何旖旎的遐想。儿女情长在厚重如山的恩情面前,显得单薄甚至虚伪。
她痛苦地意识到,自己如今不仅无法为达西先生带来任何助益,反而还可能成为拖累他名声与财产的负担。她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异乡人,一个灵魂寄居在他处的幽灵。
无论是作为爱尔兰濒临破产的凯利家族的女儿,还是作为声名狼藉的贝内特家族的一员,她都只会带来无尽的麻烦。她凭什么心安理得地接受他这样毫无保留的馈赠?
偌大的彭伯利庄园里,只有古老的时钟在滴答作响。窗外的夜空深邃得遥不可及,格蕾丝只能将这满腔的愧疚化作虔诚的祈祷,在无边的黑夜中苦苦等待着那个人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