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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1页）

翌日清晨，晨雾漫江而起。

白茫茫的水汽自沧水江面蒸腾上浮，顺着绵延百里的长堤缓缓涌入县城街巷，润湿了一块块凹凸不平的青石板，墙根的青苔吸饱了露水，色泽愈发浓润。各家屋檐垂着细碎的晨露，坠地之时，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雾霭朦胧，将远处苇林晕成一道灰沉沉的轮廓。

卯时已至，县衙准时开署。朱漆大门向内敞开，梆声落定，各班吏役依序到岗。誊卷、对账、清点归档、递送公文，一道道差事有条不紊地铺开。甬道之上，众人步履轻缓，交谈皆是压着声息，无人高声喧哗，整座县署浸在一种刻板而紧绷的规整肃穆之中。

西偏房斜对着后院甬道，窗沿正可望见档案库一角的灰瓦。沈清辞落座案前，指尖无意识拂过袖中夹层，那里藏着用油纸裹好的两块蜂蜡。昨夜回到居所，他心中已经盘算妥当，寻一个休沐的午后，托城中相熟的铁匠悄悄仿制好铜钥，再找个晚上调开老吏，独自进库房查阅那份四年前的卷宗。

他细细研好一砚墨，笔锋蘸饱墨汁，铺开麻纸，正要着手誊抄西滩滩涂渔产凋敝诸事，笔墨才刚刚润开纸面，廊外便传来一阵清晰沉实的衙役脚步声，径直停在了小屋门槛之外。

“沈清辞。”

来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公门差传独有的冷硬，公事公办，不带半分情面。

“何事？”沈清辞抬眸。

“周县尉传你即刻往后堂回话，不得耽搁。”

笔尖猛地一顿，墨珠自笔端坠下，在麻纸上晕开小小的墨斑。沈清辞垂眸，稳稳收了笔，将狼毫搁在笔山之上，拿布巾拭净砚台沿口溢出的墨渍，又将案上散乱的纸卷一一规整叠好，压在砚台底下。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他敛了心神，起身整了整吏役青衫的衣襟，随那名衙役穿行于县衙层层廊道。

二人行至临水柳廊，晨雾穿过疏落的柳条，枯黄残叶零零落落悬在枝上，风一吹便簌簌飘坠，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沈清辞抬眼，忽见柳荫之下立着一道佝偻身影，正是前些时日他在滩头苇村偶遇的岑老。

沈清辞微微一怔，随即拱手，礼貌出声：“岑老。”

岑四恭闻声侧过头，老眼浑浊，脸上漾起宽厚长者独有的笑意：“沈小吏。”

“晚辈先前在苇村滩头有幸得见老先生，不知岑老今日怎会身在县署之中？”沈清辞随口问道。

岑四恭双手拢在宽大的布袖里，神态谦和：“哦，沈小吏有所不知，老朽挂名县里的河工参议，偶来署中核对旧年堤工册籍。你年纪轻，初入公门，万事莫要强求。沧水这地方，水情诡谲，有些事若看不清深浅，不如顺着堤岸走走，多看实地水势，少翻陈年旧事，于你反而稳妥。”

沈清辞本来想说什么，略一思忖，拱手应道：“晚辈记下了，多谢岑老提点。”

岑四恭微微颔首，笑意浅浅：“去吧，莫叫周县尉久等。”说罢，便转身沿着回廊往河工房缓步走去。

沈清辞目送岑老消失在视线，跟着衙役继续往后堂而去。

沿路两侧窗棂透进薄雾天光，光影淡薄。往来办事的书吏、皂隶瞥见二人，目光飞快一扫，又迅速低下头去，各自埋头做事。县尉后堂素来少传底层文吏问话，其中意味，人人心照不宣。

后堂僻静幽深，不同于公堂之上敲惊堂、列皂隶的肃杀凌厉，却另有一种经年经手刑名狱讼沉淀下来的沉郁威压。素色云纹屏风隔出侧院，几扇木窗半掩，晨光被雾色滤得柔和微弱。宽大的案头层层堆叠着卷宗、印匣与签文，一缕线香静静燃着，淡青色青烟袅袅上浮，空气沉宁，令人的呼吸都不由得放轻。

周寅一身石青色官袍，端坐于案后。他指尖轻轻搭在一册摊开的案卷封皮之上，抬眼，视线直直落向躬身入内行礼的沈清辞

“近日值守巡乡，去过渡头、西滩二村？”

清辞没有想到周寅问话竟如此直接，且对自己的行踪如此清楚。尽管如此，清辞依旧不慌不忙，垂手立直，脊背挺直，应答恭谨有度：“回县尉，卑职奉巡堤之令下乡察访民风民情，记录乡中田亩生计、祠祀风俗，所得笔录，皆已归入值守台账，以备归档查验。”

“察访民风。”周寅微微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到底是夸赞还是讽刺，眼底却藏着冷光，“察访至已经罢职闲居的前里正门前，驻足久坐，再三问询，这也算例行察访？”

一句话直击要害，不留半分躲闪余地。想来昨日他去往西滩之事，早有人暗中呈报到了周寅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