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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倒下后我接手了烂摊子(第2页)

风从门槛缝里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摇了摇。他缩了缩肩膀,觉得这个秋天,比哪一年都冷。

②辍学

父亲倒下之后,日子像一根绷到了头的麻绳,开始一截一截地断。

头一个月,家里还撑得住。母亲把王善堂送来的两斗米精打细算地吃,早上稀粥,中午拌点野菜叶子,晚上就是一碗米汤。德厚每天从私塾回来,先帮母亲劈柴、挑水,再蹲在灶台下给父亲熬药。药是镇上郎中开的,十几味药混在一起,熬出来又黑又苦,满屋子都是那股子药味儿。德厚每次端着药碗走到父亲床前,都要屏住呼吸-那味道太难闻了,难闻得让人想哭。

父亲喝了一个月的药,腰还是动不了。翻身要人帮,下床要人扶,两条腿像两根木棍子一样搁在床上,用不上半分力气。郎中来看过两次,每次都摇头,每次都开新药,每次的药都比上一次贵。

两个月后,家里的粮食见底了。

那两斗米,就算拿水煮成稀饭,也撑不过三个月。更何况还有一个病人的药钱要付。刘翠花开始把家里的东西往外当。先是那把斧头-父亲用了十年的斧头,拿到镇上当了两个铜板。然后是父亲的棉袄,再然后是母亲自己那件陪嫁的银簪子。每往外拿一样东西,母亲的表情都像被人剜了一块肉。

德厚记得,那是腊月里的一天。他从私塾回来,看见母亲蹲在灶台下,用一个铁勺子在锅里搅。锅里的水多,米少,搅了半天,铁勺子刮着锅底,发出一种刺耳的嗤嗤声。母亲听见他进来了,头也没回,说:“德厚,今天没米了,就这些。“

那天晚上,一家人喝了一锅几乎看不见米粒的米汤。德厚喝完,肚子还是饿得咕咕叫。他躺在铺上,看着屋顶的椽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这件事他想了很多天了,但一直没敢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没有去私塾。

他去了村口的井边,替人挑了六担水,挣了两个铜板。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看见他手里的铜板,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明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把铜板接过来,转身进了灶房。德厚看见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但没回头。

从那天起,周德厚再也没回去过那间书屋。

十一岁,他成了村里最年轻的小长工。替人放牛,割草,挑水,劈柴,什么活能挣两个铜板就干什么活。东家多,活计杂,他天不亮就出门,天擦黑才回来。有时候是替张家的牛割一篓草,挣一个铜板;有时候是帮李家从村口挑三担水,挣两个铜板;有时候是替王家劈一下午柴火,管一顿中午饭。

放牛的日子最多。

村里有两户人家养牛,一头黄牛,一头水牛。德厚替两家轮流放。他骑在牛背上,跟着牛慢吞吞地走到河滩上,让牛自己去吃草,自己就坐在河滩上发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晒在他脸上,热辣辣的。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山,想起私塾里刘先生教的那句话-“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他那时候背得滚瓜烂熟,刘先生还夸他记性好。可现在他想,明日再多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一样的牛背上过。

有一天,他在河滩上遇见了赵老四的儿子赵铁柱。铁柱比他大两岁,也在替人放牛。两人把牛赶到一块草地上,坐在河滩上啃干饼子。

“德厚,你还回私塾不?“铁柱问。

德厚咬了一口饼子,嚼了嚼,咽下去,才说:“不回了。“

“可惜了。我爹说你读书好,刘先生都说你是好苗子。“

德厚没说话。他看着河水在太阳底下闪着光,亮晶晶的,像碎银子铺了一河。他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去私塾那天,他把课本合上,整整齐齐地放在桌子角上。刘先生站在旁边看着他,叹了口气,说:“德厚,书你带回去吧。“他摇摇头,说:“先生,搁这儿吧。搁这儿,兴许还能让别人用。“

他走出私塾的时候没回头。但他知道,刘先生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

那本书就留在那间屋子里了。他对自己的承诺、对母亲的承诺、对父亲的承诺,通通写在了那本书里,但他把它们和书一起,留在了那间屋子里。

牛背上的日头越来越毒。德厚的肩膀开始长茧了,先是水泡,再是血泡,最后变成一层硬硬的、黄黄的茧。每天晚上,他拖着两条腿回到家,先去看看父亲。父亲躺在床上,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支棱着,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有时候父亲醒着,看见他进来,眼睛里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鹰。

“德厚。“父亲的声音很低,像从土里发出来的。

“爹。“

“今天挣了多少?“

“三个铜板。“

父亲沉默了。他把头偏过去,看着墙,不说话了。德厚知道父亲在想什么。父亲一定在算-三个铜板,能买几两米。父亲躺了两个月,已经把家里的账算了无数遍了,越算越沉,越算越沉默。

有一天晚上,德厚给父亲擦身子的时候,看见父亲的眼角有一道亮晶晶的东西,顺着太阳穴流下来,淌进了耳朵里。

他没说话。他假装没看见。他把毛巾拧干,继续擦父亲的胳膊、腿、背。擦完后背的时候,他看见父亲背上有两道长长的疤-那是前年扛粮食的时候被麻袋磨出来的。

德厚把手放上去,轻轻摸了摸。那两道疤硬硬的,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他忽然想:父亲身上有这么多疤,可它们没能拦住命运的任何一击。

③那句承诺

春天来的时候,父亲的腰还是没有好。

郎中说,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腰就别指望了。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年的收成不太好。母亲听完,把郎中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德厚已经当了三个月的小长工。他瘦了,黑了,肩膀上的茧子磨得又厚又硬,手掌上也起了层粗皮。十一岁的孩子,看起来倒像是十三四岁了。

那天傍晚,他挑完最后一担水,回到村里。天已经半黑了,村子上空飘着几缕炊烟。他路过私塾的时候,听见里面还有读书的声音-是住在私塾附近的孩子,晚上还在温习功课。他站在院墙外面听了一会儿,然后扛着扁担继续往家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他闻到一股青草味儿-那是他早上割回来的牛草,堆在院角已经发蔫了。灶房里亮着昏黄的煤油灯,他以为是母亲在做饭,但走进去才发现灶台上是冷的。母亲坐在灶台下,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没出声。但德厚知道她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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