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厚。这个在八公山下土坯房里出生的孩子,就这样有了一个比他爹的名字、他爷爷的名字、他曾爷爷的名字都好听的名字。
窗外,太阳已经翻过了八公山,阳光从土墙的裂缝里射进来,正好照在那块裹着孩子的破布上。破布是周老根一件旧褂子撕的,灰底蓝条纹,洗得发白了,但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还是泛出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②那口甜
周德厚记事是从一口豆腐开始的。
那是他大概三岁那年的事-乡下孩子不记生日,刘翠花只记得他是八月初三生的,但具体是哪一年干的什么事,她从不算那个账。反正是春天,因为周德厚后来回忆起来,记得门槛外头有野草冒芽的湿气,和南墙根下青苔那股又潮又腥的味道。
那天刘翠花从王善堂家的豆腐坊回来,兜里揣了一把东西,进门的时候看了看门外,然后把门掩上了。她的手从衣兜里伸出来的时候,手心里是一小把黄豆。
瘪黄豆。王善堂家的豆腐坊每天的豆子要过三道筛,第一道筛出的是饱满的好豆子,拿去磨豆腐供王家的厨房;第二道筛出的是略次些的,给下人和长工吃;第三道筛出来的,是干瘪的、虫蛀的、裂成两半的碎豆瓣,连喂猪都嫌寒碜。刘翠花在豆腐坊帮工,每天能拣一小把,揣在兜里带回来。管事的看见了也装没看见-这东西本来也是要倒掉的。
周德厚蹲在灶前看着,看母亲把那把瘪黄豆倒进一个粗瓷碗里,哗啦啦的声音很好听,每一粒都干瘦干瘦的,有的皱得像老太太的脸,有的被虫蛀了一个洞,有的裂成两瓣,露出里面黄色的豆瓣。他伸出手想抓一粒,被母亲轻轻拍开了手。
“生的不能吃。“刘翠花把碗端起来,对着窗缝里漏进来的光又挑了一遍,剔出去两颗发黑的。
然后她把豆子倒进一个木盆里,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泡上。那瓢水她舀得很小心,瓢底贴着水面刮过去,一滴都没多舀-水是周老根早上从沟里挑上来的,来回两里地,每一滴都有分量。
豆子在水里泡着,周德厚就蹲在木盆边看着。他看到水慢慢地变浑了,变黄了,那些干瘪的豆子吸了水以后慢慢地鼓起来一些,皱皮撑开了,还是瘪,但瘪得精神了。他觉得神奇极了,伸手进去摸,水凉丝丝的,豆子滑溜溜的。
泡了大半个时辰,刘翠花把豆子捞出来,开始磨。
小石磨是周老根他爹传下来的,磨盘只有脸盆大,石头是八公山上采的青石,磨了几十年,磨面磨得油光水滑。刘翠花把泡好的豆子一小撮一小撮地往磨眼里填,右手握着磨把手一圈一圈地转。
石磨转起来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啃桑叶,又像冬天的风穿过竹林,细细的,密密的,不吵人,但一直都在。乳白的豆浆从磨缝里挤出来,沿着磨盘边缘的石槽慢慢流,流到下面的豁口,滴进接在下面的瓦罐里。滴答,滴答,滴答。
周德厚蹲在石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白色的浆线。他闻到一股生豆子的腥味,混着石磨本身的石头味,还有母亲手上那种说不清的味道-洗衣服的皂角味、灶灰味、和一种暖烘烘的人味。
磨完了豆子,瓦罐里的浆只有浅浅的一层底,大概能装半碗。
刘翠花把浆倒进锅里,锅底还剩着早上煮红薯的水,她把豆浆兑进去搅了搅,让灶里的余烬又着了。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浆慢慢地热起来,冒起细密的小泡。她用一把木勺不停地搅,锅底要是糊了就全毁了。
煮到豆浆微微翻滚的时候,她端下来,晾了一会儿。
然后她拿了一个小碗,从盐罐里抠了指甲盖大的一点盐卤-那是她跟孙二娘讨的,孙二娘家有个亲戚在镇上做豆腐,盐卤不缺。盐卤是深褐色的,亮晶晶的,像酱油又比酱油稠。她把盐卤化在温水里,用一根筷子蘸着,往豆浆里点。
一滴。两滴。三滴。
点到第四滴的时候,豆浆开始变了。周德厚亲眼看见那些白浆忽然间凝成了絮状,一朵一朵地在锅里浮起来,像是变戏法。他张大了嘴巴,看看锅里又看看母亲,刘翠花难得地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石磨磨出的纹路。
“这叫点豆腐,“她说,“盐卤点到豆浆里,豆浆就凝成豆腐了。就和做事一个道理,做对了,事就成。“
周德厚那时候听不懂后半句,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锅里。刘翠花把凝好的豆腐捞出来,拿一块干净的白布裹了,放在一个木格子里,上面压了一块石头。压了一刻钟左右,拿出来的时候,白布里面是一块豆腐。
巴掌大。
真的只有巴掌大,周德厚把一张小手伸过去,豆腐刚好比他掌心大一点点。整块豆腐白得不像话,像天上掉下来的一小片云。微微发着颤,冒着一股说不出来的香气-不是肉香,不是菜香,是一种干净的、温润的、温柔的香,闻着就觉得肚子里那只饿了好久好久的东西忽然安静了一下。
刘翠花把豆腐切成五小块。盐花花撒上去的时候,白色的盐粒在白豆腐上,白上叠白,几乎看不见。
“吃吧。“
她给了周德厚一块。
周德厚伸出两只手捧过来,捧着那一小块豆腐站在灶台前。豆腐还是温的,软软的,颤巍巍的,像一只小小的活物。他低头咬了一口-没咬,是含的,嘴唇抿上去的时候豆腐就自己化开了,像雪,比雪甜,带着一种只能用舌头尝、不能用嘴巴说的味道。
豆子的香、水的甜、盐卤微微的咸,还有某种说不清的、滋润的东西,顺着舌头滑下去,一直滑到肚子里。那种感觉是他此前没有体验过的-此前他吃过的所有东西都是粗的、硬的、糙的、咸的、涩的。野菜是苦的,红薯是寡的,红薯干咬起来像鞋底,粗面饼子刮嗓子眼。只有这一口豆腐是软软的,滑滑的,微微带着甜。
甜,对,那种甜是真正的甜,不是糖的甜-他从来没吃过糖,他还不知道糖是甜的-是那种豆子在石磨上磨了千百圈之后释放出来的,本身的甜。像山里的泉水,像春天的风,像母亲的手指。
他没舍得咽,把那一小块豆腐含在嘴里含了很久很久,久到豆腐都化了,他还是觉得舌头上留着那个味道。他把舌头抵在上颚上,翻来覆去地咂,想把那个味道留得再久一点。
另外四块-刘翠花给了周老根一块,自己吃了一块,剩下两块用一只反扣的碗扣在灶台上,留着明天吃。
那天晚上,周德厚躺在稻草铺的褥子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头边上放着从灶膛里扒出来的一小堆灶灰,灰还微微发着热,隔着褥子那点热气透上来,暖和得很。他舔了一下嘴唇,舌头上好像还留着那个味道。他把舌头缩进嘴里,慢慢地品,慢慢地咂,咂了半天什么也没咂出来,但那一点甜像是刻在了舌头根上,怎么忘都忘不掉。
后来他终于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见那块巴掌大的豆腐还在,他吃了一口又一口,吃了一晚上也没吃完。
而往后的几十年里,他周德厚走遍大江南北,尝遍了天下山珍海味,却再也没有吃出过那一个早春的午后,灶台边那个小碗里那块巴掌大的豆腐的味道。那个味道就那样烙在了他的舌根上,成了他一生的原点。
③天赋之眼
周德厚五岁那年,成了村里有名的“磨子精“。
“磨子精“是赵大脚给起的外号。起因是有天傍晚赵大脚从地里回来,路过周老根家门口,看见周德厚蹲在门槛上,直愣愣地盯着院子里那个小石磨,盯了一顿饭的工夫,一动不动。赵大脚喊了他两声,他没听见。后来赵大脚拿扁担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他才猛一下抬头,眼睛里还带着茫然,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
“这孩子脑子不对。“赵大脚跟自家媳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