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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第1页）

张磊在十五分钟后醒来。

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反抗。他睁大了眼睛望着放映厅的天花板，看了好久。吊灯还是黑乎乎的，只有角落里的那只死麻雀还卡在天花板缝隙中。然后他说：“它们还在。”

刘婶蹲在了他旁边。将张磊的手放在膝盖上用白布条包扎起来。“谁？”

“嘘，眼睛。”张磊的声音很小，好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似的，“在墙后边。在屏幕之后。在椅子下面。哪儿都是。”

他慢慢坐起来。动作很慢，像每一个关节都需要重新学习怎么弯曲。他抱住自己的膝盖，开始前后摇晃，幅度很小，像在摇篮上。“它们在看。它们一直在看。不管我闭眼还是睁眼，它们都在看。”

林非非将那张【退票】的卡片递给张磊。张磊看了一眼，手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来。卡片掉在地上，他又看了一眼，并没有捡起来。

“这不是我的卡了，”他说，“它把我退了。”

“是什么意思呢？”

“我演得很不好，”张磊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撞门的时候很害怕。不是‘试图逃跑’的害怕。就是被吓到尿裤子的那种。它们能够察觉到。它们不要我。”

林非非看着他。“所以是它们把你送回来的。”

“对。”张磊把脸埋在了膝盖里。“退票。不好看就退票。但是我还是在这里。它们还在看。”

他抬起头来抓住了林非非的手腕。指甲深深的抓进她的肉里，留下了一个白乎乎的凹痕。“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被退了票的演员，下场是什么样的？”

林非非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张磊说，“但是我能感觉到。它们在等待。等我再表演一次。或者是……等我不用表演了。”

林非非站起身来走到一边去。她要思考。宋青衣的冷静像一层薄冰一样压着她的思路，她在脑子里比较两张卡片。老演员的卡：正面【第一个死去的人】是灰扑扑的，背面写着【演出结束】。卡片的边沿有烧焦的部分。张磊的卡：正面【试图逃跑的人】已经变色，发灰了，背面写着【退票】。卡片是完整的，摸上去有一股潮气，好像是被人握过一样。

【演出结束】和【退票】。两种结果。老演员已经表演完毕，并且已经死了。张磊表演得很不好，所以被退票了。卡片变色了但是没有燃烧起来，他也没有被拉走，他是活着的。但是活着并不意味着是安全的。

“退票之后会有怎样的结果呢？”林非非小声的问道。

“也许可以再次出售，”小九从屏幕前走过来说，她推了下眼镜，脸色苍白但是眼睛很专注，“电影票退了还可以再卖。也许退票并不是结束，而是重置。”

“你是说，他还要再表演一次？”

“那么如果一直演不好的话怎么办呢？”小九反问道，“一直退票，一直再卖，直到演出结束”

“直到替换。”林非非又接上了开场时屏幕里出现的内容。演得不好的人，会被替换掉。

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退票可能是替换之前最后一次机会。

一声尖叫声响彻整个放映厅。并不是上一次的试音。这次刘婶是认真的在“演”。她站起身来，面向屏幕，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手指张开露出缝隙。在恐怖电影中，“受惊的女人”就是这样的一个姿势。她的叫声有层次：开始时是高音，接着就降低了音量变成呜咽声，然后再变成嘶哑的哭泣声。虽然身体在颤抖，但是脚却在前进，并不是随便走动，而是按照一定的节奏进行着自己的走位。

墙角的黑影要比以前多一些。比张磊砸墙的时候还多。它们从四面八方像小蝌蚪般聚拢过来，在刘婶面前的区域外面停下。虔诚的观看演出。刘婶的尖叫声一直持续了大约一分钟左右。流泪了，是真的在哭，并不是装出来的。但是她的表情并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恐惧与激动混合在一起的状态。她表演的方法是：真的很害怕，但是知道别人在看着自己，所以就把害怕放大，把角色塑造出来，表演出来。她很享受这种感觉。

尖叫声停了。刘婶放下了手，大口喘着气。黑影并没有消失，但是变得很安静。

她回头看见林非非在看自己。她露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让林非非想到张磊砸墙时的样子，那是一种“找到感觉了”的满足。刘婶说，“就是这样的感觉。”她的声音很沙哑但是很满足，

小九坐在屏幕前。刘婶表演的时候她都没有回头。

林非非走过来，在她的旁边坐下。“你之前说过从小就能感受到别人对自己注视。”

“嗯。”

“门外的那些眼睛，你以前见过没有？”

过了一会儿小九说。“见过。但是在门内。”

“在哪？”

“镜子里。”小九转过头来对林非非说话。她的眼睛映射出屏幕上的影像，仿佛两颗水晶一样。“我每次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人都有眼睛。不是我自己的眼睛，而是别的东西的。我妈妈认为这是幻觉，于是带我去看医生。医生开了一些药给我。”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吃了之后眼睛就少了。但是停止用药之后就会回来。”

林非非看着她。小九的“沉默的目击者”这个角色，可能并不是她全部的内容，她本身就可以感受到“观众”的存在。“为什么可以看到我死亡三次？”

“因为每次你死的时候，它们都会很兴奋，”小九说，“它们的眼睛也会变得明亮起来。三次。第一次比较暗淡，第二次稍微亮一些，第三次是最明亮的。它们喜欢看你的表演。”

林非非的手是冰冷的。“我的演出？我没有表演。”

“你演了，”小九说，“但是你自己不知道自己在演。”

她又去看屏幕了。“它们最喜欢的就是你。比张磊还要喜欢你。因为你每次死亡之后都能够复活。可能它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表演。”

林非非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情况。黑线又变长了。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内侧，像一条细细的黑藤爬在皮肤下面。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每一次回档，她都以为自己是“重来”，但是观众眼中，她并不是重来。她是在“加演”。每一次死亡与回档都是一场表演。观众看了三遍，还想看第四遍。它们并不是在等她活下去，它们是在等她再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