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下面有字,”林非非说,“看不清。”
小九有点犹豫。她站了一会儿,左右看了看,好像在确定有没有什么东西在旁边一样,之后就过来了。她在林非非旁边蹲下身来推了推眼镜,把眼镜取下来,把镜片靠近眼睛,利用银幕发出的微弱反光来调节角度,好像是一块棱镜把光线集中起来一样。
“我只能看到第一个字的一半,”她说,“好像是‘演’?”
林非非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她的指腹按着那个“演”字的右侧边缘,横和竖的沟槽在指尖下清清楚楚。演。
后面的文字她已经能摸出形状了。横,竖,钩,撇,笔画很多,但是她在黑暗中不能把笔画的顺序和结构组合成一个完整的字。她把位置和笔画的方向记在心里,闭上眼睛默念一遍之后再睁开眼睛。
“先不可以告诉别人。”她说。
小九看了一下她。点了一下头。没有问为什么。
小九并没有马上离开。她站在老演员的座位旁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她推了几次眼镜之后,眼镜每次都从鼻梁上滑下来又被手指推回去了。她的嘴唇动了两次,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我发现了一些事情,”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还要低沉一些,“关于墙上海报的事情。”
林非非看向她。
“在开始之前我大致看了一下,海报上的人脸被刮去了,但是当时我没有在意,”小九说,“刚才张磊砸墙的时候灯闪了两下,我又看了一眼。”
她指向放映厅左边的墙壁。那里贴着三四张已经发黄的海报,由于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上面的内容,只能看到纸张在银幕灯光照射下呈现出灰黄色,并且纸张的边缘向上翘起,露出后面的白墙。
“海报上不只是人脸被刮去了,”小九说,“每张海报上都有一个人的轮廓,姿势各不相同。一张是男人拿着东西砸过来,一张是一个人往门口跑,还有一张——”
她停下来了。
“还有一张是什么?”
“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后面被人拉了一下,”小九的声音更低了,每一个字都好像在呼气一样,“和第一个死去的人死去的方式一模一样。”
林非非感觉自己的脊梁骨很凉。她回看那些海报。太远了,墙角的阴影占了大半,只有角落里还有些微弱的光芒。但是小九说她看到了。
“你认为海报上所展示的动作和我们角色卡片中的动作是一致的吗?”林非非问到。
“不确定,但是有三张可以对应。”小九掰着手指数,“砸东西的那张对应【试图逃跑的人】,砸也是逃。往门口跑的也是【试图逃跑的人】。被拉下去的那张就对应【第一个死的人】。”
过了一两秒之后,林非非没有出声。“继续看。发现了新的情况要告诉我。”
小九点了一下头。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停了下来。没有回头,背对着林非非说道:“他们说你杀了老演员。”
“我知道。”
“你没有,”小九说,这是陈述,并非疑问。她推了推眼镜,在银幕灯光照射之下,侧脸的轮廓非常细长,“如果你真的能决定谁死的话,你也不会让自己死三次。”
她走了。
林非非最后看了一眼座位下面的刻痕。演。第一个字就是“演”。
她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从陈叔身边经过的时候,陈叔把脸转过去不看她,两条胳膊交叉着抱在胸前,下巴向上翘起,肩膀向前。张磊缩在自己的座位上,偷偷的看了她一眼之后又很快的收回了目光。刘婶坐的位置是第二排,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在银幕灯光照射之下,金链子发出微微的光芒。
林非非坐下之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结痂的地方。用大拇指按一按,会疼。之后她就发现了新情况。
痂周围皮肤下有一条很细的黑色线条。类似血管,但不是血管。这条线从伤口边缘往上延伸了大约半寸左右,笔直的嵌入到皮肤纹理中,颜色为浓重的墨黑色,好像有人用最细的笔在她的皮下画了一条线。她用指甲刮了一下,但是没有刮下来。
她盯着那条黑线看了五秒钟左右。它并没有消失。
放映厅里的空气好像停止了流动一样。六个人,分布在十二排座位之间,彼此之间没有交流。没有人开口说话。银幕上播放的黑白电影还在放着,一个长镜头扫过空旷的放映厅,每一排丝绒座椅都安安静静的坐在灯光之中。有人坐过的位置和没有人的位置已经无法区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