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初晴,笑声洒了一地,和着夕阳一起,淌出了甜蜜的琥珀色。她们还这般年轻,世间万物在她们眼中还是这般澄澈。如今她们还不明白,这世间所有的蝉鸣盛夏,不过都是风雨霜雪的序章。
禾禾想着前晚刚和几位同窗合力做了件大事,必是要庆祝的。刚下过雨,尚有清甜的微风,难得今日不热。散课后她把西子拽进她们的三人斋舍,神秘兮兮地宣布:“今晚我们必得去夜市逛逛,方不负这好天气好心情。”
褚蒙不置可否,西子随波逐流,疏桐担忧道:“谢师长不许我们告假怎么办?”
禾禾觉得她真是疯了:“你还要告假?当然是偷跑啊!”
疏桐惊道:“偷跑?被发现了定要受罚的。”回头看褚蒙和西子,她们倒是一脸的无甚要紧。“真要去啊?”疏桐发觉自己已是孤立无援。
天色刚刚暗下来,禾禾便带身着日常衣饰的三人,寻到了舍院一处犄角,那里的墙比别处更低些。褚蒙跑远了些,轻踮了几步便飞上了墙,伸手去拉禾禾。禾禾欣喜道:“家中有武将到底不同。”
三位柔弱女子落了地,褚蒙便也跳了下去。禾禾转到前门,如她所料,有闲汉在门口,等着替书院学生跑腿领赏钱,她站在侧墙边,招手轻唤:“你过来!”闲汉见有生意,满脸堆笑。
“去叫辆马车来,畅阔些,能坐四个人的。”禾禾说着递给闲汉几文钱。不消一盏茶工夫,就见闲汉引着马车来了。那车甚为华贵,车厢四周还嵌着螺钿,喧喧嚷嚷便停在了书院门口,若不是禾禾拦得急,险些把门屋李伯招出来。
马车缓缓驶过青石路,禾禾雀跃地讲着,到了夜市要去吃什么玩什么,听得疏桐心中也有了几分神往。
夏夜的风从河面上卷过来,疏桐已听得车外人声喧闹。刚下马车,便见运河水面泊着几艘游船画舫,隐隐听得弦歌声,倒和茶铺里说书人的口技交混着。正街高处悬着琉璃灯,小摊前则是羊角灯,灯笼密密排序,连成一条蜿蜒的火蛇,照得整条街都泛着温润。
禾禾已等不及,叮嘱了车夫散市到三里桥接她们,便跑去买现烤的酥油鲍螺,是把酥油面糊挤进螺壳,再放到铁板上烤。禾禾招呼她们来吃,疏桐和西子凑过来,只褚蒙抱着臂停在原地。
“你愣着干嘛?”禾禾唤褚蒙。
“小摊上的吃食不干净。”褚蒙淡淡道,把那白发摊主说得脸上不红不白。禾禾狠狠瞪了她一眼:“就你事儿多!”
疏桐接过一个,烫得直在手里翻腾,轻咬一口,里面竟是香甜的桂花蜜。
再向西至马行街,街边更热闹起来,卖香饮的,卖彩画泥人儿的,还有蜜饯局专设的摊位,卖新出的樱桃煎。
沈西子停在了绣鞋摊前,绣鞋的婆子觑着眼,正绣着一双现下最时兴的“踏莎行”鞋面。褚蒙寻到了桥栏上卖香料的胡人,面前一张毡子,上面只摆了几块黑褐色的香料,说是安神的龙涎香。疏桐却被流萤灯吸引,看着那琉璃罩子里萤火虫徐徐游移。满眼的热闹看都看不过来,只有禾禾不慌不忙,坐在长凳上吃起了豆沙做的澄沙团子。
疏桐凑到西子身边,轻声问道:“出来逛逛可好些了?”
西子低头莞尔,“疏桐,还没来得及谢你,没有你们这样帮我,此刻不知要多糟了。”西子顿了顿,又慨叹道:“动了心便是苦闷的,求而不得,患得患失。不然诗里也不会写,相见时难别亦难,心悦君兮君不知。”
疏桐想着西子偏偏还遇人不淑,定是更加苦闷,开口劝道:“我倒觉得,恐怕就是这情词读多了,才错把自己当成了书中佳人,看着什么歪瓜裂枣都像那个才子。”
西子听着掩唇一笑,倒把愁绪冲淡了许多。
正笑着,似有几缕琴声从北边的瓦舍飘过来。禾禾放下吃食,心神荡漾:要开始了。她这般想着,跑去唤同行的三人,“北瓦今日有细乐班子,你们几个都要去,陪我去见个人。”禾禾神神秘秘,引得疏桐一阵好奇。
瓦舍一间小棚里,看客并不多,疏桐一行几人挑了靠前的条凳坐下。只见台上坐着位青衫男子,一把古琴只摆在膝上,漆色暗沉,断纹密密麻麻。半晌,他才挑出一丝散音,身旁的老伯闷闷地打了个哈欠。
禾禾凑过脑袋,别有深意地笑着:“他便是我的情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