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舒文小说网>此音只应极乐有 > 鹿鸣(第1页)

鹿鸣(第1页)

练功房在东厢。琴房在地下。

阿梧每日午后在练功房练习一个时辰翘袖折腰——母亲教的翘袖折腰,她不敢荒废。

在这片连语言都陌生的都城,身上的乐舞是她唯一的家当。只要还能拨响琴弦,还能轻易地舞起,她就觉得自己不至于飘零无依。

镜子里的人折腰、扬袖,像一片活的旧绸。练完了,擦干汗,她总要路过正房东侧那扇银灰色的电梯小门,站一会儿。

她记得它能带她到地下,那里有乌黑的琴,粗厚的编钟,钟声嗡嗡的,像认得她。头一回下去,是裴先生带她。那晚她摸过那口钟,钟鸣了一声,裴先生说:它认得你。可那以后,她再没走进这扇铁门。

主人之私,客不可擅入。父尝教之:在他家,手当敛,目亦当敛。她不能自己说要去。

她忍了两天。

第三天傍晚,裴怀瑾回来得早,坐在堂屋。见乐栖梧捧着热牛奶坐在椅子上,眼睛却一直往电梯那道银灰色小门飘。

裴怀瑾直接说:“琴房门没锁。”

乐栖梧耳根瞬间发烫。

“你这几天,往那扇门看了二十一回了。琴就是给人弹的。去吧。”

乐栖梧这才走到那电梯门前。门自己滑开,她走进去,贴着壁角站,数着那点失重的感觉,数到三,门开了。

琴房里的灯柔柔地亮着,光落在一张琴案上。案上一架琴,乌黑,漆面有细碎的断纹,像干涸的河床。乐栖梧在门口站了很久,才走过去。

琴房角落有个洗手台。乐栖梧拧开水龙头,水凉凉的,从指缝里流过去。她在弹琴前要净手——父亲说,手不净,琴不听。她把手冲了又冲,在水龙头底下多站了一会儿,才擦干手,走到琴案前。

她伸手,先摸琴弦。一根、两根、三根……数到七,她眉头微蹙。

“七根。父的琴,是五根。”

她没急着弹。她先拨了第一弦,听了听音,又拨第五弦。然后她坐下来,盘腿,把琴摆正,右手轻轻一勾——宫。再一勾——商、角、徵、羽。五声定了,她点点头,又抬头看那两根多出来的弦,像看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她没碰那两根弦。她按父亲教的方式,把左手按上徽位,起了一个音。

琴声老旧,音量并不张扬,却像从幽深之地缓缓升腾而起。

她弹的是一支宴乐。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父曰,此曲本为鼓瑟吹笙之作,乃《诗三百》之《小雅》。周王飨群臣、主人飨宾客,皆奏此曲。父亲用琴教她,说瑟的谱子丢了,琴是替瑟守着这支曲子的。

她弹得很慢,很安详。宴席上的人不急着走,客人和主人互相行礼,你敬我一爵,我回你一爵。

乐栖梧没参加过那样的宴席——乐人奏琴只能在下首弹,然父尝曰:弹《鹿鸣》之时,当自视坐上客,非坐下首。

她弹到一半,有一段记不清了。父亲教的时候她年纪小,曲子只记得大半。她的手指悬在弦上,停了一会儿。

门口的人没有出声。她闭上眼,凭记忆往下接——接得对不对,她自己也不知道。然父尝曰:所忘之处,以心所忆续之。

她接上了。那一段接得很顺,像是曲子自己从她指尖长出来的。

她没抬头,但她知道,有人站在门口。

弹完最后一个音,她把手放在弦上,等余音自己散尽。琴房里静了很久。

“这支曲子,”门口的人说,“叫什么?”

“《鹿鸣》。”乐栖梧回头。

裴怀瑾站在门边,靠着门框,手插在口袋里。

“诗三百之《小雅》。父曰,此曲原是鼓瑟吹笙的。他教我时,以琴代瑟。”

“《鹿鸣》。”裴怀瑾重复了一遍,“今有传谱,不是你这样的。”

乐栖梧不懂“传谱”,她想了想:“阿梧不知今谱,唯知父所教。”

裴怀瑾没说话。他走进琴房,站在琴案对面,低头看那把琴。乐栖梧以为他要说她弹错了——现代人弹琴都另有规矩,电视里见过,指法、节奏,都是不同的。她准备好听训。

但裴怀瑾说的是:“你弹这支曲子的时候,像在席上。”

乐栖梧愣了一下。

“乐人奏琴,只能在下首。”裴怀瑾抬眼,“但你弹的时候,像坐在主人旁边。”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