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事还没正式办起来,陆清晏就来了。
那日下午,天阴得厉害,云层压得极低,像要把整个北城都按进江里。沈曜正和乔四在前院清点白布和香烛,阿婆从厨房里端出一锅刚煮好的姜汤,热气一腾起来就被风撕碎了,连点暖意都留不住。
门房小跑着进来,脸色古怪,嘴唇哆嗦着道:“少爷,沈公子,陆……陆府的山长来了。”
乔四手里的白布差点掉地上。他猛地扭头看沈曜,那眼神像在说:来了,真来了。
沈曜倒比他镇定。他拍了拍手上沾的纸灰,把一截白布重新叠好,搁在廊下的竹筐里,才道:“请进来。”
话音刚落,顾明远从正屋走了出来。他今天穿了一身极素的白,连腰间的绦带都换成了麻色,整个人立在灰白的廊下,像一截刚刚立起来的灵幡。他朝门口看去,脸上没有一丝意外,仿佛早就知道这个人会在今日登门。
门从外面被推开。陆清晏跨过门槛,后头跟着两个穿黑衣的随从,手里各捧着一只素面木匣,匣上蒙着白绢。陆清晏仍是一身鸦青长袍,只是外头加了件极薄的灰氅,整个人瞧上去清减了些,像被这秋末的江风吹薄了一层。他目光先落在顾明远身上,微微颔首,随即转向沈曜。
“阿曜。”他叫了一声,嗓音温沉,像隔着一层薄雾传来。
沈曜站在那里,没动,也没应。他看着陆清晏,那眉眼,那语气,那恰到好处的关切,都像从某个被水泡烂的旧梦里浮出来的影子,影影绰绰,抓不实。
“陆先生。”顾明远开口了。他上前两步,不着痕迹地站到沈曜身侧半步的位置,“今日是来上香,还是来要人?”
陆清晏笑了一下。那笑仍是温温的,像一壶半凉不热的茶。
“明远,你这话就见外了。”他说,迈步往里走,衣摆扫过门槛,“周婆婆虽是陆府的旧人,可我也听说,她后来待你极好。她走了,我理所应当来上炷香。”
“上香可以。”顾明远说,“只是人,你带不走。”
陆清晏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他走到天井中央,环顾了一圈,目光在廊下那些白布和香烛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沈曜身上。
“阿曜,你瘦了。”他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心疼
沈曜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极古怪的感觉。
“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重,甚至称得上礼貌,“周婆婆死前,去见过你。”
“是。”陆清晏承认得极坦荡,像早料到沈曜会问,“她那日来找我,说有些旧东西,想让我转交给你。我留她喝了盏茶,说东西先放我这儿,等你回来再给你。”
沈曜心头一跳。顾明远在一旁极轻地眯了眯眼。
“她留了什么东西?”沈曜问。
陆清晏看着他,风从紫藤架下穿过,把所有人的衣摆都吹得轻轻一荡。然后,他朝身后的随从抬了下手。其中一个黑衣随从走上前,将怀里那只蒙着白绢的木匣双手奉上。
“就是这些。”陆清晏说,“她给你的。”
沈曜盯着那只木匣,像盯着一个从江底浮上来的旧箱子。他刚要伸手,顾明远已经先一步按住他的腕子,力道不重,却带着极明显的制止。
“打开。”顾明远说
陆清晏没恼,抬手掀开白绢,将木匣盖慢慢翻开。匣中铺着一层半旧的蓝布,布上摆着几样东西:一枚磨得发亮的桃木梳、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还有一本薄薄的线装册子,封皮上写着几个极小的字。
沈曜一眼就看见那本册子,瞳孔骤然一缩。那是一本课业薄,封皮上的字迹。与他收拾出来的旧物的字迹很相似,只是眼前的字迹尚且稚嫩
“周婆婆说,这是你从前落在她那儿的。”陆清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温地,像从很远的旧时光里飘下来,“她一直收着,说等你有空回去,再还你。”
沈曜的指尖极轻地颤了一下。系统在他脑中“叮”了一声,弹出一行字:“检测到任务目标:代表思念的旧物。是否确认收取?”
可沈曜没有动。他仍盯着那本课业薄。记忆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上浮,极慢,极沉,像一只在深水里泡了很久的木匣,终于被什么托着,往光亮处冒了一点点。
“周婆婆死前,”沈曜忽然说,声音像从喉咙里逼出来的,“你真的见过她吗。”
天井里骤然一静。连风都像被掐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