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中的树送走了最后一片叶子,算算时间,沈曜已经在这养了一个月的伤。
庭院里日日吵吵闹闹,连阳光都嫌弃地不肯多在这一小方天地里停留,到了午后便斜斜地往西走,把天井里的温度也一并带走。那贪吃的橘猫终究是受不了阿婆的唠叨,不再偷进厨房叼鱼,连走路都规矩了许多。乔四练功仍是东倒西歪,像根被风吹软了的竹篙。管家总说,该给那只狸奴起个正式的名,翻来覆去地在书册里找,念叨什么“依依”“霏霏”。据管家说,这两个字都有考究,特别是“霏霏”,取自“今我来思,雨雪霏霏”,雅得很。可那猫不领情,每回听见管家喊它,便把尾巴一甩,转头走掉,毫不掩饰对这名儿的瞧不上。乔四偷偷跟沈曜透露,那猫其实是个恶霸,白日里出了门,便领着一群野猫在巷口巡街,威风得很。可惜沈曜伤还没好透,到底没能亲眼瞧见一回。
沈曜有时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好像也不错。晨起时尝尝街角铺子新出的糕点,听阿婆一边择菜一边数落乔四,看管家抱着本旧《诗经》追着猫打转。不用去细究自己的过去,失去的记忆的空茫,也慢慢被这些琐碎填实了一部分
系统自从上次之后便有些自闭,不怎么说话,连任务都发布得心不在焉,像被什么问题卡住了,又像在暗中观察什么。沈曜没有催它,只是偶尔叫它两声,它才懒懒地应一句,像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想认的猫。
“系统。”这日清晨,沈曜坐在竹椅里,手里捏着半块枣糕,慢悠悠地开口,“今早的早点,好像迟到了。”
“宿主,你能不能有点志向。”系统的声音终于冒出来,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嫌弃,“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吃软饭的,还挑剔人家早点不准时。”
沈曜笑了一声,没反驳。那枣糕确实不错,甜得恰到好处。他正想再咬一口,前院门响了。顾明远领着乔四从府外回来。沈曜抬眼看过去,正瞧见乔四在顾明远后头挤眉弄眼,一双眼睛快挤出眼眶了,活像被鬼附了身。
“少爷疯了。”沈曜勉强辨认出乔四的口型。乔四还拿手在脖子边比了比,像在说这事要命。
沈曜额角青筋跳了跳,把枣糕放下。等顾明远走近了,他才问:“怎么了?”
顾明远站在廊下,没说话。他今日穿了件极素的灰白长衫,袖口连惯常的暗纹都没有,整个人像从晨雾里走出来的一截旧碑。沈曜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无端一沉。顾明远不是个会把心事摆在脸上的人,可此刻他的沉默太实了,像一块湿透的厚布,沉甸甸地压在整个天井上空。
“好了,我不问了。”沈曜说。
顾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他。那一眼和以往都不同,像在很深的水底捞了很久,终于决定把什么东西递出来。
“书院西街的周婆婆走了。”他说,声音很低,像怕惊着院里的猫。
沈曜愣住。他记得阿婆提过,顾明远少年时在书院边上住过一阵,租的就是周婆婆家的房子。那婆婆独居,卖些手缝的鞋垫和香囊度日,待顾明远极好,像半个母亲。后来顾明远发达了,隔三差五仍会去西街坐坐。这些,都是他这一个月里从阿婆和乔四嘴里零零碎碎听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沈曜问。
“昨夜。”顾明远说,“发现时,人已经凉了。”
沈曜听出那语气里的滞涩。不是寻常的死。果然,顾明远静了一瞬,又补了一句:“没病没灾,门窗从里锁着。脸上笑着,像在梦里走的。”
天井里忽然起了一阵风。紫藤枯枝瑟瑟地抖,像有谁从半空撒下一把极细的灰。沈曜慢慢站起来,走到顾明远面前,声音放得很轻:“你要我帮什么?”
顾明远看着他,半晌,道:“我要在府里为她设灵。河神庙的人一定会来吊唁。你同我一起。”
沈曜心下雪亮。周婆婆的死蹊跷,顾明远却不急着报官,反而要把白事办在府里。这哪里只是设灵,是要把河神庙的人引到自己的地界上,逼他们露相。而顾明远要他站在身侧,便是要告诉所有人——沈曜已在他顾家的门里。
“好。”沈曜说,没多问一个字。
乔四在旁边已经快哭出来了,扒着廊柱,用气声朝沈曜喊:“沈公子,你倒是劝劝少爷啊!周婆婆死得那模样,外头都传是给江主收走了!这节骨眼在府里办白事,不是把庙里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全招来吗!”
沈曜没回头,只对乔四道:“你再多嘴,阿婆今晚不给你留饭。”
乔四哽住了。顾明远仍站在廊下,那双眼睛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深。他看了沈曜一眼,像要说什么,最终只极轻地“嗯”了一声,转身往正屋走去。
沈曜站在原地,目送他。那件灰白长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面没有字的幡。他忽然觉得,这宅子里最安静的东西要开始响了。那些被压在水底的东西,正一点一点往上浮。
系统在这时终于开了口,声音难得地正经:“宿主,这件事,我们最好不要参与。”
沈曜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枯藤。生命的离开总是没法预判的,可能上一秒还在和你说笑的人,下一秒就再也见不到了。所以,他理解顾明远。只是理智上,他也认同系统的做法。
所有人都有秘密,包括系统。他从不多问,只是等着他们把那些秘密一点点吐到他面前。
“系统,你知道什么,对不对?”沈曜在心里说,语气很轻,像在和一个旧友打商量,“我可以用你需要的东西和你交换。你知道的那一部分。”
“这件事涉及的势力,不是现在的我们可以对抗的。这是无本买卖!”系统的声音尖了起来,带着一种几乎气急败坏的焦躁,“你继续做你的闲散人就好了,这件事情本来就牵扯不到你。你为什么一定要搅进去?我不一定能再救你一回。”
沈曜又沉默下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结着淡粉色的新痂,像把从鬼门关外带回来的印记。他慢慢收紧了手指,那点微疼像针尖挑了一下他的某根神经。他想起顾明远刚才转身时,肩背绷得极直,像随时会断。他忽然意识到,那个男人眼里从来没什么多余的情绪,可今天,那种极深极沉的克制第一次裂了缝。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站在裂缝外看着。
“大概……是因为,心里面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酸吧。”沈曜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听见,却一字一字落得极清楚,“看着顾明远那么冷静一个人,因为这件事连情绪都失控,我的心脏不是很舒服。”
他顿了顿,抬起头。天光从西边漏下来,照得他整张脸极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就这一次。”他说。
系统没有回应。过了很久,沈曜才听见它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像某处深处的锁被人极不情愿地拧开了一扣。
“就这一次。”系统重复道,声音里那股尖细的傲慢全没了,像只被逼到墙角的兽,不得不收起利爪,“你最好记得你说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