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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3页)

开门的正是玉满楼本人。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色缺胯袍,腰系牛皮鞶带,头发束成简单的马尾,以一根青玉簪固定,浑身上下除了另外一枚白玉的獬豸,再无饰物。可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剑,即便敛了锋芒,那股清贵之气与隐隐的锐意依旧迫人。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如冠玉,眉眼舒展,天生一段风流体度,只是此刻眼下有些许倦色,想是昨夜又不知在哪处“行侠仗义”,折腾得晚了。

看见颜经纶,他毫不意外,侧身让进,唇角已带了笑:“颜兄今日竟不去点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这儿可只有隔夜的冷茶。”

“有冷茶就好,解渴。”颜经纶将驴拴在院中枣树下,随他步入正屋。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清寒,但处处整洁。一榻、一桌、两椅,墙上挂着一柄连鞘长剑,一张写着“守正”二字的斗方,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显是主人手笔。唯一显出其“扬州富家子”本色的,是窗下条案上一只越窑青瓷瓶,插着几支半枯的梅枝,另有一方紫金石砚,形制古雅,绝非寻常捕快用物。屋内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墨香,奇异地混合在一起。

玉满楼从红泥炉上提起铜壶,冲了两碗散茶,自己先灌了一大口,这才在颜经纶对面坐下,目光已变得清明锐利:“说吧,什么大事,让你这铁算盘一早就来敲我这穷捕快的门。可是你那上司杜……杜什么来着,又找你晦气?”

颜经纶没说话,从怀中取出那份敕牒副本,轻轻推过桌面。

玉满楼挑眉接过,目光扫过,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冻结。他看得极快,读到“六月一日前抵京”和那朱批“杨”字时,捏着纸边的指节微微发白。放下文书,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嗤笑一声,只是那笑声里毫无暖意。

“好差事。真是极大的‘恩德’。”他抬眼,目光如电,直□□经纶,“你接了?”

“尚未正式画押,但已无退路。杜规将‘器物主理’之责推给了我,我若坚辞,他立刻就能以‘抗命’参我。接了,尚有一步腾挪。”颜经纶声音平静。

“一步?你这是万丈悬崖边上的一寸落脚地!”玉满楼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内踱了两步,猛地回身,“颜经纶,你精明一世,这账怎么算的?岭南到长安,五千余里!荔枝那东西,我虽在扬州吃过鲜的,也知道它离枝一日便不似一日!你这是拿自己的脑袋,去赌一个根本不可能的彩头!”

“正因不可能,才有可为。”颜经纶也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张简陋的《山川道里图》旁——这是玉满楼为捕盗办案自绘的,虽粗糙,却标满了只有他们这等人方知的隐秘小路、野渡、山隘。

“玉兄,你看。”颜经纶指尖从“岭南”缓缓划向“长安”,“若纯走朝廷驿传,按规制极限,日夜兼程,不计人马倒毙,也需半月。荔枝撑不到那时。所以,不能只走‘明路’。”

玉满楼瞳孔微缩,走到他身边。

“我需一条‘暗路’。”颜经纶的指尖在地图上跳跃,避开主要的官道、驿站,点在那些蜿蜒的细线上,“这些地方,驿马不到,公文不及,但江湖朋友、私商马帮、甚至山民徭户,自有他们的通道。或许更险,但可能更快。我要的,是在朝廷的明面接力之下,暗中再组织一支绝对精干、绝对可靠的小队,携带最上等的保鲜器物,走这条‘暗路’,进行关键段的冲刺和补漏。明路保障大义名分与常规资源,暗路负责速度与最后的鲜度。”

他转过头,看着玉满楼,目光灼灼:“明路我来周旋。这‘暗路’的安危、通达,沿途所有朝廷力量不及或可能失效的关节,需要一柄最快的刀,一双最亮的眼,一张在黑白两道都叫得响的脸来确保、来打通、来镇压。此人需熟知地理,通晓江湖规矩,自身武艺足以应变,更能调动可信的豪杰朋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玉兄,此‘暗路总督’之责,天下除你之外,我无人可托,也无人敢托。”

屋内一片寂静。炉上茶汤将沸,发出细碎的声响。

玉满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桌边,端起那碗冷茶,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中沉浮的茶梗。良久,他放下碗,声音低沉了几分:“你可知,走这条‘暗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要私下调动大批不属于朝廷的力量,花费的银钱如流水,且见不得光。意味着一旦出事,就是‘勾结江湖,图谋不轨’的杀头大罪。更意味着,你我把身家性命,都押在那些绿林草莽、私商巨贾的‘信义’上。这些人,重利也重义,可义气……有时抵不过真金白银,更抵不过官府的锁链。”

“我知道。”颜经纶点头,“所以花费,我自有计较,不动官帑,不敛于民。出事的罪名,我为首犯,你为胁从。至于那些朋友的‘信义’……”他看向玉满楼,眼中是全然的信任,“不是押给利,也不是押给势,是押给你‘玉满楼’这三个字。你在扬州救过盐帮长老的独子,在长安为受冤的镖师洗脱罪名,在剑南道上放过走投无路的山匪一条生路……这些,就是你的‘信义’,比真金更硬。我信你,故也信你认可的人。”

玉满楼猛地抬头,眼中似有波澜涌动。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真切切、带着三分傲气、七分滚烫的笑。

“好!好一个‘押给我玉满楼三个字’!”他大步走回地图前,手指如飞,连续点出七八个节点,“这些地方,官道绕远,且有税卡盘剥,商旅苦之久矣。但我知道,这里有猎户的兽道,这里有废弃的古栈道,这里……汛期时小舟一夜可过。守关的校尉,有几个曾是我在长安县缉盗时喝过酒的兄弟,贪杯,但讲义气。沿途最大的麻烦,是出韶州后的一段水路,盘踞着一伙水匪,头目叫‘翻江鲛’,心黑手辣,但……他欠我一条命。”

他语速极快,思路清晰,瞬间将颜经纶勾勒的“暗路”填充上血肉,甚至指出了几处颜经纶未曾留意的死穴。这才是真正的玉满楼,看似洒脱不羁,实则心细如发,对天下道路、人心险隘,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但是,经纶,”他再次看向颜经纶,目光锐利如刀,“我仍需你答我两问。第一,你如此搏命,究竟为何?莫与我说忠君爱国,我不信你颜经纶是那等腐儒。第二,若事到临头,荔枝与跟随我们的兄弟性命不可兼得,你当如何?”

颜经纶迎着他的目光,毫无闪避:“第一,我为‘验道’。借此绝境,验证我心中一套‘于不可能处辟生路、调度万物、联通人心’之法。此法成,今日可运荔枝,他日或可运粮草、传消息、活遗民。第二,”他斩钉截铁,“荔枝可弃,人命不可损。我颜经纶算计天下,不算计兄弟性命。若真到那一步,我担罪,你带人走。”

又是一阵沉默。玉满楼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将胸中所有疑虑、惊涛骇浪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他伸出手,重重按在颜经纶肩上。

“你的‘道’,我不全懂。但你这‘不负兄弟’四字,我懂。”他语气沉静,却重逾千钧,“既如此,这条路,我陪你走。暗路诸般,我来筹措。人,我来选;关,我来叩;险,我来平。你只管去应付朝堂上那些魑魅魍魉,定好那‘明路’的章程。记住,你我今日之言,便是金兰之契,生死之约。”

“多谢玉兄。”颜经纶反手握住他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窗外,晨光熹微,彻底驱散了夜色。小小的院落里,枣树新发的嫩叶上,露珠晶莹。一场关乎无数人命运的风暴,已在这简陋的屋舍内,于两碗冷茶之间,悄然定下了最初的舵向。一个精于庙堂算计,一个通晓江湖路数,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处,仿佛要将那看不见的巨浪,生生撕开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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