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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页)

进李府前我只是一个穷和尚。

这么说也不对,因为我已经被赶下山五年了。

好多人说自己出家那是阴差阳错。我不是。

我当和尚这件事,是注定的。因为家里穷,没钱养活我。而我的智能开得晚,家中许多事我全无印象,当然,穷地太刻苦铭心,我忘不了。

在我上面还有个大哥,大哥生得健壮,农活干得好,却没有我吃的一半多。下面还有小弟小妹,都是蹒跚的年纪。怎样衡量,都是送走孱弱好吃的我合算。

对外当然是说一云游高僧见我有慧根,收徒修行去了。毕竟穷归穷,脸皮还是要的。

走前我吃了一大碗米饭,饭底下卧了个蛋,上头还淋了勺猪油。我半年没见到油荤,闻到味道时简直失了魂,也不晓得拌,只知扒嘴里囫囵咽下。等我反应过来蛋只剩一半了。

我呆呆地看着周围的姐妹兄弟和父母。她们吧嗒吧嗒地流着口水,只有小弟在流眼泪,因为我快要将饭吃完了。

这是我七岁前的所有记忆,归结在那碗猪油拌饭上。

待我被带去山上的径山寺,落了发,我的天灵才一阵隆响,感觉诸神归位般有了意识,能记事了。我记得师傅为我剃度时,他枯纸皮般的手摩擦在我的头皮上,发出”簌簌”的响声,轻轻地,但却让我全身发痒。我不自在地抖动,他便用一只手牢牢地箍着我的肩膀。这时候我便听不到那摩擦声了,只觉得好疼。

仪式完成后,师傅教我辞别父母。他说,“明心,弃恩入无为,方是报恩者。此后就不谈父母恩情了。”

我似乎是听不懂般,望着他,睁大眼睛扯出了一个丑陋的笑容。这其实是我从小的毛病,我对于愤怒或悲伤,总摆不出正确的表情,甚至每次想哭泣时,我鼻头一酸,嘴巴早已不自觉地咧开,露出了滑稽的微笑。

师傅看着我的笑容,愣住了。他把手搭在我的青皮脑壳上说,“这孩子。。。。。。”

我娘紧张地走上前,绞着手,想听清师傅对我的评价。或许在等待他说出这孩子有佛缘或者是悟性高的那套话。

“有点缺心眼。”师傅说。

寺里的日子实在乏陈,不是打坐念经便是清扫佛堂。吃饱的宏愿算是满足了,就是顿顿吃素没任何盼头,一年后我开始骂骂咧咧,骂完后还是大吃三碗。招待香客等这些肥差都归我的师兄师叔们。三师叔待我最好,得了打赏总托菜贩子带些糕点给我,他说小孩子,吃饱是最紧要的。

上天是不公平的,性情好的人长得也好。三师叔剑眉星目,眉间一粒红痣,身姿出尘。他说本来没有这痣,弱冠之年长了颗青春痘,手贱扣了两下,就成了一点红。我听到这里心里大骂,要是这痘长在其他师叔公师兄脸上,指不定抠成个多丑的痦子。很多女香客跑过来都是为了看三师叔,他不避讳什么,脸上也没有异样的神色。他识字多,我和一些辈分小的师兄弟总围着他问东问西,他都耐心回答。但他从不提出家前的事。

二师叔便平实多了,大脸盘子,笑眯眯的。你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可能是布料店的掌柜,也可能是远房的表亲,感觉生活里本来就有那么一个人。二师叔和我一样爱吃东西,我有时跟着他去后山上找些野菜野果,耽误了早课,被发现后他便说是为了让正长身体的我吃饱。如果被罚抄经,他就将簿子往我桌上一丢,自己挑着脚在榻上呼呼大睡。

我对他颇有意见,奈何他话说地好听,笑嘻嘻地叫我小师侄,说什么抄经百遍,佛义自现,这是大因果。若是他得了些干果糕点,也偷偷放几个在我的枕头下面。我便轻声骂着帮他把那份也抄了。

寺里的方丈年事已高,除了一些寺里的大事,几乎不再出禅房。平日里的事务都交由师父师叔打理,其他师兄弟也比我年长几岁,有几个已经颇为沉稳,好像总有事情做,只我一个人顽劣不堪,嬉笑着游来荡去。

但这些人里,要说我最怕的,还是大师兄。我几乎很少见到他笑,两根眉毛又粗又黑,好像一直是竖起来的。眼睛滚圆,微微地外凸,我总怀疑他的眼球是四面的,无论何时你看他的时候,他好像也在看着你。大师兄身子健壮,据说还是个练家子。寺内有人犯大错也得挨板子,大师兄便负责执刑,实木的板子在他手上举重若轻,还带着破空的“咻咻”声,上下翻飞间,底下人的屁股便皮开肉绽,颇具观赏性。

但偏偏这样的大师兄,长了一双细嫩雪白的双手。骨肉匀停,看着十分柔软,怕是十五六岁少女的柔夷也比不过他。他似乎是知道这样的搭配并不协调,平时总将手放在袖口里,若发现你的眼神跟随过来,便用他那四面转的眼珠子狠狠将你剜一顿。

寺里的许多师兄师叔,都对我的顽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除了因为我年纪小、嘴甜哄得他们开心外,还有一点。我有一件宝贝,这成为让我吃饱的最大倚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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