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他挑起一边眉毛,似乎对我的回答很不满意,身体微微前倾。“你以前从来不这么叫我。”
“以前是以前。”
这句话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让他的表情出现了瞬间的松动。不是愤怒,不是得意——是某种更微妙的东西。他靠回铁王座,换了个姿势。
“是啊,以前是以前。”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忽然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以前你会直接叫我的名字。”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看别处。那个“别处”里有一座阳光下的城堡,有两个在草坪上扭打成一团的少年,有蝉鸣,有汗水的咸味,有某种已经死去太久的东西。
“哈哈,是当时年少无知。”我轻笑道。
亚瑟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然后他笑出声来,在大厅里回荡着。“年少无知,”他重复着,摇着头,“没有想到能从你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人总是会长大的,殿下。”我说。
他盯着我。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他在剥我。一层一层地剥,想看穿这层恭顺的皮囊下面还藏着什么。是当年的那个唐?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迎着他的目光并不躲闪,十年流亡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面具戴得久了,就会长在脸上。亚瑟要的是一个能够供他操控的臣子。
他忽然笑了。笑容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提了一下线又松开。
“来,坐下。”他打了个响指,像是忽然对这场试探失去了兴趣,“我们好好叙叙旧。十年不见,总该喝一杯。”
侍从端来酒壶和酒杯,深红色的酒液注入银杯,在烛火下泛着血一样的光泽。亚瑟举起酒杯,隔着杯沿看我,眼睛在酒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幽深。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化开,是陈年的青亭岛金色葡萄酒,太甜了,甜得发腻。以前亚瑟不喜欢这种酒,他更喜欢多恩的红酒,说金色葡萄酒是给女人喝的。
他什么时候开始喝这个的?
也许不只是口味变了。是当年那个不喜欢甜酒的人,早就不是眼前这个人了。
我走上台阶,在铁王座下方的客席落座。酒杯是银制的,雕刻着拜拉席恩家族的宝冠雄鹿,但雄鹿的角被人刻意磨尖了,显得更像一头嗜血的野兽。我端起酒杯,余光扫过整个大厅。御林铁卫站在两侧,面无表情,像是几尊穿着白袍的雕像。角落里还有几个侍从,低垂着头,动作轻得像幽灵。
其中一个正捧着酒壶朝这边走来,他低着头,步伐很快却很稳,双手捧着银壶,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走到桌边,熟练地倾斜壶身,深红色的酒液注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然后他抬起头——是那个孩子。
那双灰蓝色眼睛和我对上的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手几不可觉察地晃了一下,壶嘴碰在杯沿上,发出轻微的“叮”的一声。
“你们认识吗?”
亚瑟的声音像一把薄刃,精准地插进了这一秒的停顿。
我收回目光,拿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在舌尖化开,我让酒精在喉咙里停留了两秒,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
“昨天看见他练剑,以为他是富家子弟。”我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误会一场。”
那孩子已经重新低下了头,端着酒壶退出了大厅。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动作却依然流畅,像是早已习惯了在这种高压下生存。
亚瑟让侍从们都退下,偌大的厅堂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深红的液体在杯中旋出漩涡。
“他当然是富家子弟。”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餐的菜单。
“什么意思?”
“他是先王留下的孽种。”亚瑟抿了一口红酒,表情很是惬意,像是说了一个精彩的笑话。“私生子。可惜先王自己都不知道。”
我的手停在杯沿上,指尖触到冰凉的银边。
“我把他留在身边,不过是要提醒自己。”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杯沿望向我,眼神幽深。“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你说是不是,唐?”
我低头喝了口酒,没有接话。
亚瑟不会无缘无故告诉我这些,他是在给我递一把刀。只是我还不知道,这把刀究竟是用来杀别人,还是杀我。
喝完酒,我起身告辞。亚瑟让我明天再来,“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笑,但我看见他眼底没有丝毫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