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期第一周,校园彻底回到往日节奏。清晨的早读声、课间的喧闹、食堂的烟火气,把寒假里遗留的冷清一点点冲散。阳光比前些日子柔和许多,照在刚刚抽芽的树梢上,连风都慢了下来,带着将醒未醒的温软。
南渡的生活,重新被严密的课程表填满。《史学概论》依旧排在周二上午,他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把U盘插上,调试课件。动作有条不紊,神情平静淡漠,一如从前。
教室里渐渐坐满学生,说笑的、翻书的、赶笔记的,人声不高,却足够热闹。南渡靠在讲台边,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全场,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轻轻顿住。
景临安已经到了。
少年还是往常干净的打扮,浅色系毛衣,袖口整齐地折到小臂,桌上摊着课本和笔记本,笔已经拔开帽,安安静静放在一旁。他没有和周围人闲聊,只是垂着眼,一页页翻着上学期的笔记,像是在温习,又像是在等什么。
明明身处人群,却自成一片安静天地。
察觉到讲台方向的目光,景临安微微抬眼,迎上南渡的视线。没有过分的热切,也没有刻意的躲闪,只是很轻、很稳地点了一下头,像每一个懂分寸的学生那样。
南渡目光微不可察地移开,面色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例行清点人数。
上课铃响,他收回所有多余心绪,翻开教案,声音平稳清晰,开始讲课。
“上学期我们讲到唐宋变革与士人心态,这学期从南宋偏安切入……”
知识点、史料、逻辑、延伸思考,一环扣一环,严谨规整,挑不出半分差错。他站在讲台上,姿态从容,谈吐沉稳,是学生眼中专业、冷静、略有距离感的青年教师。
只有他自己知道,视线总会在不经意间,落向同一个位置。
他看见景临安坐姿端正,听得专注,重点处落笔极快,笔记字迹一如既往的整齐利落,不潦草、不花哨。
看见他偶尔蹙眉,对着某段史料短暂停顿,显然是在自行思考,而非被动接收。
看见被点到名字回答问题时,少年起身从容,逻辑清晰,回答完礼貌颔首坐下,不张扬、不怯场。
每一个细节,都安稳、妥帖、恰到好处。
安稳到,让南渡心头那点紧绷的弦,松了一分,又立刻更紧地绷起。
他不敢再多看。
每多看一眼,心底那道“你配不上,要离他远一点”的声音,就更清晰一分。
景临安越规矩、越认真、越干净、越体贴,他就越觉得,自己不能靠近。
少年像一捧刚落的新雪,干净、透亮、未经沾染,而他是长年冻土层里的冰,冷硬、沉重、带着化不开的阴霾。
他怕自己身上的灰暗、犹豫、自我否定,会一点点染脏那片干净纯白的雪。
他怕自己习惯了退缩与推开的本能,会在某个时刻,狠狠伤到对方。
他更怕那份悄无声息的在意,一旦破土而出,就再也收不回,最后只落得两败俱伤。
于是,他只能远观。
远远看着,不靠近、不对话、不单独提点、不流露半分特殊。
这样也算是及时止损了。
课堂上目光均匀扫过,绝不长久停留。提问时按座位顺序点名,绝不刻意叫他。下课后被学生围住问问题,他耐心解答,视线从不越过人群,去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而景临安也极有默契地配合着这份距离。
不再像上学期末那样,等在办公室楼下、图书馆对面。不再随意发消息,只在确有学术问题时,简短询问,礼貌致谢。不再主动靠近,只是在偶尔迎面遇上时,轻声叫一句“南老师”,点头致意,然后错身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