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不上指点,互相交流而已。”南渡放下手中的纸张,“你的思考很有深度,只是部分论证还可以再充分一些,比如这里提到的话本《西湖三塔记》与杨万里的西湖诗,还可以再结合当时的社会背景,分析一下二者意象差异的原因。”
他指着笔记上的一处,细细地跟景临安讲解着。景临安听得很认真,微微倾着身,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南渡,手里的笔不停记录着,偶尔提出一两个问题,思路清晰,切入点精准。
阳光透过阅览室的窗户,落在两人身上,在桌面上投下交叠的光影。南渡讲得投入,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彼此的师生身份,只是单纯地进行着学术上的交流。景临安的提问总能恰到好处地戳中关键,让他的思路也变得更加清晰。这种酣畅淋漓的交流,是南渡许久未曾有过的。平日里,他的学术交流大多是和同行,或是在研讨会上,带着几分客套和试探,远不如此刻这般纯粹。
不知过了多久,景临安看了一眼手表,轻轻叹了口气:“没想到一晃就这么久了,我还得回去收拾东西,准备明天的车票。”
南渡也看了看时间,不知不觉,已经到了下午。他合上书,道:“时间过得确实快。一路顺风,到家了报个平安。”
“好,谢谢南老师。”景临安收拾好东西,背起背包,又看向南渡,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南老师,寒假别总熬夜,别总吃速食,记得按时吃饭,多穿点衣服,别着凉了。”
一连串的叮嘱,带着真切的关心,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进南渡的心里。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的保姆,很少有人会这样事无巨细地叮嘱他。父母只会关心他的学业,他的工作,他的社交,关心他是否符合他们的期待,却从未这样关心过他的日常起居,关心他是否吃得好,睡得好。
南渡看着景临安,心里泛起一丝酸涩,又带着一丝温暖。他喉结微动,半晌,才轻轻“嗯”了一声,道:“你也是,路上小心。”
“那南老师,我先走了,开学见。”景临安挥了挥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转身走出了阅览室。
南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变得空落落的。阅览室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桌上那叠景临安留下的笔记,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的皂角清香。
他拿起那叠笔记,指腹无意识的摩挲着纸张。脑海里闪过和景临安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迎新讲座上的初次相遇,课堂上犀利的提问,图书馆里的偶遇,办公室里的项目合作,粥铺里的那碗热粥,小馆子里的家常饭菜,还有此刻,这桌前酣畅淋漓的学术交流,和临行前真切的叮嘱。
这个年轻的学生,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闯入了他灰暗而冰冷的世界。他带着纯粹的好奇,带着炙热的求知欲,带着毫无保留的关心,一点点敲开他紧闭的心门,一点点融化他心底的坚冰。
南渡知道,自己正在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变化。这种变化,让他感到不安,感到惶恐,因为它偏离了他预设的轨道,打破了他维持多年的平静。但同时,又让他感到一丝久违的温暖,一丝从未有过的悸动。
他走到窗边,看着景临安的背影出现在图书馆楼下,他背着背包,脚步轻快,偶尔抬头看看天,似乎心情很好。阳光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像个浑身散发着光和热的小太阳。
直到景临安的背影消失在校园路的拐角,南渡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着手里那叠笔记,轻轻笑了笑。这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寒假还很长,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他要一个人度过这冷清的校园,要继续打磨论文,要推进项目。但此刻,他的心里,却不再像以往那般空旷冰冷。因为他知道,有一个人,会在远方惦记着他,会在开学时,带着灿烂的笑容,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那层坚冰,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融化了一大片。而那缕透过裂缝渗进来的光,那股悄然流淌的暖流,正一点点滋养着他心底那片荒芜已久的土地,让那里,开始有了一点生机,一点绿意。
南渡回到桌前,拿起景临安留下的笔记,再次翻开。阳光依旧温暖,书页间的墨香与书香交织在一起。他拿起笔,在笔记的空白处,写下自己的思考和补充。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冷清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寒假,或许不会再像以往那般难熬了。因为心里有了一丝期待,一丝牵挂,一丝温暖。而这份期待,这份牵挂,这份温暖,都来自那个名叫景临安的年轻。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天空染成了温柔的橘红色。校园里依旧冷清,但南渡的心里,却已是春暖花开。他知道,当新学期的钟声敲响,当那个浑身带着光和热的少年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他们之间,一定会有新的故事,在江城大学的校园里,缓缓展开。
而他,似乎也终于愿意,稍稍放下心里的防备,稍稍打开那扇紧闭的心门,让那缕光,那股暖流,能够更真切地照进他的世界,温暖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