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毛病,没事。”南怀明声音有些沙哑,“饮食不规律闹的。你妈大惊小怪。”
周静仪头也没抬:“医生说了,要住院观察两天。你也是,明明胃不好,还非得陪那个客户喝那么多。”
语气里是责备,但南渡听出了一丝掩藏得很好的担忧。这种担忧极少出现,一旦出现,往往伴随着更深层的焦虑——对秩序被打乱的焦虑,对“不可控”事件的焦虑。
“公司那边……”南渡问。
“你王叔暂时盯着。”南怀明说,看向南渡,“你这两天要是有空,去公司看看,有些文件需要签字。”
不是询问,是交代。南渡点头:“好。”
他在病房待了一个多小时。大部分时间沉默。周静仪偶尔和南怀明讨论一两句公司事务,南渡安静地听着,需要他回应时才简单说几句。护士进来换药,带来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气味。窗外的天空是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离开医院时,周静仪送他到电梯口。
“你爸这次,也是累的。”她忽然说,声音很低,“那个新项目压力大。你有空,多回来看看。别总是一个人待着。”
南渡看着她。母亲眼角的细纹在走廊顶灯下格外清晰。她很少说这样的话。
“嗯。”他应道。
“李嘉璐那边,”周静仪顿了顿,“你也上点心。我听说她最近项目做得不错。多接触没坏处。”
话题又绕回了熟悉的轨道。南渡心里那点因父亲生病而泛起的、极其微弱的波澜,瞬间平息了。
“我知道。”他说。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身,看到母亲还站在原地,身形挺直,像一尊不会疲倦的雕塑。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视线。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父亲的公司。南家的产业涉及地产和投资,办公楼位于CBD核心区,气派非凡。南渡很少来,这里的氛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每个人都在计算、衡量、交换价值。
助理将他引到南怀明的办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室内却安静得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他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看着面前需要签署的文件。大多是常规流程,作为南怀明指定的临时代理人,他只需要核对后签上自己的名字。
翻阅文件时,他看到了一份即将启动的文化产业投资项目计划书。粗略浏览,项目内容光鲜,预期回报可观,合作伙伴名单里,李嘉璐所在的机构赫然在列。
南渡放下计划书,靠向椅背。颈椎的酸痛再次袭来。他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肩颈连接处。
脑海里却莫名闪过那晚在阅览室时,景临安比划穴位时认真的眼神。
他睁开眼,手指停下动作。
窗外的霓虹流光溢彩,映在光洁的桌面上,一片冰冷的热闹。这间办公室,这座城市,甚至他所处的整个世界,似乎都遵循着同一套精确而冷酷的运转法则。人与人之间,是价值的评估与交换,是资源的匹配与整合,是得体的距离与永不越界的礼貌。
而那个年轻学生眼中一闪而过的、纯粹的关切,像一颗不该出现在精密仪器里的沙粒,微小,却硌得人无法忽视。
南渡重新拿起笔,一份一份地签署文件。他的签名流畅而有力,和南怀明的有七八分相似。
全部签完,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高楼林立,灯火如星河倒悬。他却感到一种熟悉的空旷感,从心底蔓延开来,比颈椎的酸痛更清晰,也更顽固。
手机震动,是系里助理发来的信息,提醒他研讨会论文提交的最终截止日期。
他回复:“收到,会按时提交。”
然后将手机放回口袋,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辉煌而疏离的灯火,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他的脚步声规律地响起,像某种孤独的回音。
而不得不提的是,那根名为“景临安”的细小尖刺,似乎并未被这冰冷的现实磨平,反而在他坚硬的内心外壳上,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微小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