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很早回家,祖母很奇怪,天色还早,我不好说真相,就随口说:“他们有点事,哦对了,明天,我想回城里了。”
“这样啊。”祖母听了,走到我身旁坐下,可能,是刚刚经历了友情破裂,我第一次好好看看这位花甲老人,走路时一步一步,好像每一步都沉重,坐下时,也是慢慢的,很难想象,这样的她,还能做好每日的家务。
“弟啊。”
是对我的称呼,因为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就称为“弟啊”。
“怎么了?”
“奶奶以前,总说你学魔术不好,会影响学习,你有些讨厌奶奶,对不对?”
“没有…”我想要否认,但是她先说了。
“你是一个很乖的小孩,不敢说没有,奶奶都知道,其实你的成绩,你爸每次都告诉我了,奶奶佩服,你一边玩,还可以有好的成绩,奶奶只是希望,你可以读的更好,奶奶只是觉得,魔术可能是你的阻碍啊。”
奶奶和我说了很多,就去煮饭了,晚饭时,我也和爷爷说了,我明天要回城的事,他举着筷子,点点头,没说什么,但他的下一个动作,让我真正发觉了他对我的关怀。我一向不吃肥肉,他伸出筷子,夹到一块瘦肉,没有夹到他的碗里,而是夹到盘子边缘,我可以看到的位置。
我感到泪水滴落在身上,但是我并不在餐桌上,原来梦醒了。在自己的床上,我已经哭泣了,泪水打湿了枕头,六年过去,我没有一次感谢过一直陪伴着我的二老,再想到接下来的那场春雪,便睡意全无。
那天晚上,我打电话给父亲,麻烦他来接我,他也好奇,今年还这么早,我就说不想待了,他没有多问,叫我收拾好行李,说明天就会回来接我,我说想再去看看外公,他也同意了。
睡前,我也打了个电话给外公:
“外公,我明天要去你那。”
“好,大概什么时候?”
“中午吧,今年没能和你多住几天,明年一定。”
“好,好…”他连说了很多声,我至今仍记得那几声的音量,与夹在声音里的感动。
过了一夜醒来,习惯性走到阳台,下雪了,初春的雪,洁白的春雪,可惜,没有人再陪我玩雪了,我也该长大了,这是一场,告别童年的春雪。
正在洗漱,奶奶突然着急地上楼,拿着电话,气喘吁吁地递给我,是外婆打来的,把听筒放到耳边,外婆说了一句话,现在回想起来,手指还是会发颤。
“小临,你外公他…”
外婆说出了那个字,那个沉重的字,加上“了”,两个字组成的词,在我脑中回响,向我宣告了外公的离去,外婆带着哭腔,奶奶眼中含泪。
爷爷骑摩托,送我到外婆那里,一路上沉默着。到了院里,三婶他们看我来了,都一话不说,低着头,我感到头晕,一步一步,走进屋里,外公躺在床上,和睡着了一样,跪倒在床边,我抓住外公的手,没有温度,冰冷,就像清晨落下的春雪那样。
几日后,春雪消融,外公下葬了。在坟前,父亲没了那份不羁,母亲不再化妆,我长跪不起,我确信这是我的罪孽,我错过了他生命的最后几日,令他带着遗憾而终,没有人会指责我,但我将永远背负,我给我自己背上的骂名。
那时有一瞬间的冲动,真想穿越回去,改变这一切,反正这次用完了,也还有两次,但我并没有这么做,因为我考虑到更远的未来了,即使我回去了,外公还是会在这一天离世,我不过是能多陪伴他几日,未来下一次呢?又有亲人离世了呢?我的人生,还会有无数次同样的情节上演。
回到爷爷奶奶那,看着那群不明所以的,口口声声的伙伴,现在倒是聚在一起了,仍拿着手机,看到我的时候,还议论纷纷。顿时我的怒火充斥了全身,看着他们一个一个,被荧光照亮的脸,我开始对着他们大骂,最后打了起来。
在这场架中,我与他们的友情结束了,我的童年也随春雪一同消融,流进了记忆的长河,一直存在,只是不愿回想。
我没能像往常一样,好好地睡上一觉度过这个夜晚,我所不知道的是,那个叫做璃芸的女生也和我一样。
她正独自坐在天台边缘,看着模糊的天空,满脸愁思,一个穿着蓝色卫衣的男人,突然间出现在身后。
“见到了吗?”
“他想起我了。”
“真好。”
“但…”
“怎么了吗?”
“他没有回忆起全部。”
“那是很危险的,你也知道,如果此行的目的没有达成,在下一场春雪降临前,无论哪个世界,你都会消失。”
“是啊。”璃芸转头,男人看见她眼中含着泪水,接着她说:“你也会的。”